每次去川西,我都会下意识数路上的面包车。
不是那种景区里拉游客的崭新商务车，也不是成都出发的旅游大巴，就是那些灰扑扑的、车身上糊着泥点子的面包车，它们有些停在路边，有些从垭口摇摇晃晃下来，有些在折多山的弯道上按着喇叭超我的车，你盯着它们看久了，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川西路上跑得更多的面包车，大概率是五菱,而且是那种你叫不出具体型号的五菱。
具体点说，是五菱之光，或者五菱荣光，还有已经停产很久的五菱宏光S的老款，这三款车在川西的存在感，怎么说呢，就像高原上的牦牛一样自然，你甚至不会单独注意到某一辆，但只要你回想一下,满脑子都是它们。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新都桥，那天早上我起得早，站在客栈门口等日出，路边停了一排车，我闲着没事就一辆辆看过去，然后发现从左边数过来第三辆、第五辆、第七辆，全是五菱，车身上有的贴着“出租”，有的什么都没有，有的后挡风玻璃上还挂着哈达，有个藏族大哥从其中一辆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壶酥油茶，看见我在看车，冲我笑了笑，说：“这车，好得很。”
后来我去色达，在喇荣沟下面的停车场又看到了更多，那些五菱大多被改装过，后排座椅拆了，放了垫子和被子，有些车窗上贴着深色膜，你路过的时候能隐约看见里面睡着人，那会儿是十月底，夜里零下十几度，我缩在租来的SUV里开着暖气都觉得冷，那些睡在五菱里的人不知道是怎么扛过来的，后来在觉姆经堂外面跟一个从青海过来的小伙聊天，他说他就睡车里，带了三床被子，还行，我问他什么车，他说五菱宏光，买来三年跑了十一万公里，除了换过两次轮胎,没修过啥。
“在高原上，这车比什么越野都实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啃一包方便面,头也不抬。
我当时还想反驳来着，想说后驱车在冰雪路上容易甩尾，动力也就那样，但后来我走了一段从甘孜到白玉的烂路，看见好几辆五菱满载着人和货从对面过来，底盘刮得哗哗响，司机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就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其实仔细想想，川西路上的五菱多，原因一点都不复杂，第一是便宜，新车三四万，二手一两万甚至几千块就能搞一辆，第二是耐造，结构简单，哪里坏了在镇上随便找个修理铺都能弄，第三是实用，能拉人能装货，后排一拆就是个小货车，后排一装又是辆客车，在那些公共交通不方便的县城和乡镇，一辆五菱就是一个移动的家庭作坊，拉菜、拉建材、拉喇嘛、拉游客、拉牛粪,什么都能干。
我印象更深的一次是在塔公草原附近，看见一辆五菱之光停在路边，后门掀开着，里面装满了各种经幡和风马旗，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正在用缝纫机改一面经幡，风很大，把车里的彩色布条吹得飘出来，像在跟草原打招呼，我停下车想拍张照，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比什么大片都真实。
后来我回成都，在高速收费站又看到那辆五菱之光，它开得很慢，后斗里堆满了东西，用一块绿色的防雨布盖着，四个轮胎都快压扁了，我超车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副驾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后排看不清，但能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羡慕他，不是羡慕别的，是羡慕他能开着那样一辆车，从那么远的地方，带着一家人,慢慢地往一个方向走。
你知道现在很多人聊自驾，聊的都是什么车性能好、什么车保值、什么车有面子，但在川西，那些真正在路上的车，往往跟这些词没什么关系，它们不精致，甚至有点破旧，但它们去过的地方、拉过的人、经历过的路，比很多一辈子待在城里的车要多得多，那些车辙印子、泥巴点子、挡风玻璃上的裂痕,都是故事。
所以你要问我川西跑得更多的面包车是哪辆，我就会想到那些五菱，它们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它们就像高原上的石头和风一样，自然，安静，到处都是，你甚至不会记得它们的存在，但如果你再去一次川西，你会发现它们还在那里，还在跑，还在拉着人和生活,从一个垭口到另一个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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