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出门旅行有个毛病,越是别人说“这车不行”的路,我越想试试,手里这台十五年的五菱之光,买来花了四千八,座椅硬得跟学校板凳似的,方向盘旷量能塞进一个拳头,出发前修理厂老哥扒着车窗说:“你这车能到康定,我把它吃了。”
我没告诉他,我连备胎都是借的。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气挺好,过了雅安开始飘雨,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像在锯我的神经,到泸定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蹲在路边吃抄手,老板娘看我一个人啃锅盔挺可怜,多给我加了一勺臊子,她说你开这车翻折多山?怕是有点恼火哦,我说没事,我年轻,其实我也不年轻了,去年刚过三十五,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
第二天清早上山,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米,面包车挂到二档就开始喘,发动机声音像一个跑了八百米的老烟民,我摇下车窗,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云就在脚边飘,路边的牦牛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神经病,到了垭口,我下来撒了泡尿,风大得尿歪了,裤脚湿了一片,旁边一辆陆巡摇下窗户,大哥探出头问我:“兄弟,你这车真上来了?”我说:“推着上来的。”他笑了,递给我一根红塔山,说下山慢点,注意刹车,我点着烟,抽了一口,高原上的烟抽起来特别呛,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挺值。
从新都桥到塔公,路况其实不差,但我的车开始闹脾气,水温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跟更年期似的,我停在路边等它“冷静”,一个藏族大爷骑着摩托车过来,围着车转了两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车病了?”我说可能有点高反,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藏红花,说泡水喝,人不要紧,车也要休息,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他摆摆手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草原尽头,像一只枣红色的兔子。

塔公寺的红墙在夕阳底下特别好看,比网上那些加了十八层滤镜的照片还好看,我坐在寺门口的台阶上啃硬饼干,嘴皮干得裂口子,一舔一股铁锈味,有个小喇嘛跑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没说话,笑着跑了,我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给整个身体浇了一遍凉水。
后来到丹巴那段路在修,单边放行,堵了三个多小时,我熄了火,躺在后座眯瞪,后窗外面是正在落的太阳,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我想起出发前一夜,我媳妇站在门口说:“你要*也要*在家门口。”我说不会,我就走走,其实我知道,这趟出来不是为了什么风景,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折多山的垭口一样,得去放一放。

更后到四姑娘山的时候,猫鼻梁观景台起大雾,幺妹峰藏在雾里,*活不露面,我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烟灰落在鞋面上,旁边几个小姑娘在喊“看不见山好倒霉”,我笑了笑,觉得挺正常,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你大老远跑来看它,它未必给你脸色看,风景和人都一样。
返程那天,车在映秀附近彻底趴窝了,正时皮带断了,我坐在高速公路边等拖车,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来拖我的师傅一看是面包车,乐了:“你从川西开回来的?”我点点头,他说:“这车没把你撂在巴朗山雪地里,够给你面子的了。”
我摸了摸方向盘,皮都掉了,心想,还真是。
回去之后,我媳妇问我:“怎么样?心情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就是车没了。”她盯着我看了半分钟,说:“车没了还能再买,人回来就行。”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梦里还在折多山的云雾里开车,面包车变成一匹老马,驮着我慢慢走,风从雪山那头吹过来,带着酥油和青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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