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川西之前,我被网上的攻略吓得不轻,什么“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什么“高反让我差点叫救护车”,看得我这个平时爬个三楼都喘的人心惊胆战,但架不住朋友圈里那几张照片——雪山脚下的花海,经幡飘动的草原,喇嘛庙里漏下来的一束光,我咬了咬牙,开始做功课,专门找那些海拔低一点的地方,还真让我找到了这么一条线,更高也就两千七八,大部分时间在两千上下晃悠,七月走完回来,人没事,魂倒是丢在那儿了。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闷热得像蒸笼里的包子,司机老周说,困了就睡,醒了就到了,我一开始还强撑着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山沟,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糊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车正沿着一条河走,水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蓝绿色,像谁把翡翠溶化了倒进去的,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我醒了,说了句“到孟屯河谷了”。

孟屯这地方,海拔一千九,我这破体质站在那儿居然还活蹦乱跳的,七月的山谷里开满了野花,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种在花坛里的,是乱长的,东一簇西一簇,紫色的居多,也有黄的白的,从脚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有个当地的老阿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卖樱桃,十块钱一小筐,我蹲在那儿吃了半筐,酸得龇牙咧嘴,老阿妈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在孟屯住了一晚,第二天去了毕棚沟,毕棚沟售票处的海拔也就两千出头,坐观光车往上走,更高点也不过三千八,待不了多久就下来了,所以也还好,七月的毕棚沟绿得很不真实,那种绿像是刚下过雨之后被洗过的,干净得有点过分,雪山在远处站着,半山腰缠着云雾,像个懒得动弹的老神仙,我沿着栈道慢慢走,走快了还是有点喘,就干脆放慢速度,走两步停下来拍张照,假装在研究构图,其实是在缓气儿,旁边有个大哥直接就坐在栈道上吸氧,吸完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吸,看着有点好笑,但谁也别笑谁。

从毕棚沟出来,我们往丹巴方向走,这一路海拔基本都在两千五以下,沿途的藏寨零零散散地挂在半山腰,远远看过去像一些白色和红色的小盒子,错落着粘在山坡上,七月的山坡绿得发亮,偶尔有经幡横跨在山谷之间,风吹过来的时候猎猎作响,那声音听着让人莫名心安。
丹巴的甲居藏寨是我整趟行程里更喜欢的地方,海拔两千米出头,寨子建在山坡上,石头和木头搭的房子,窗框涂成红白黑的颜色,窗台上摆着天竺葵,开得正盛,我住的那家民宿的老板娘叫卓玛,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笑起来声音很大,晚上她给我们做了一大锅牦牛肉汤锅,肉炖得很烂,汤里放了不知名的香料,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吃完饭坐在露台上,能看见对面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夜风凉凉的,七月的丹巴晚上还得穿件薄外套,卓玛的男人在院子里弹弦子,曲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就是听不腻。

从丹巴往四姑娘山方向去,经过一个叫达维的地方,路边有个喇嘛庙,不大,游客也很少,我走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老喇嘛在点酥油灯,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庙里很暗,酥油的味道混着藏香,说不出好闻还是不好闻,就是很特别,墙上画满了壁画,颜色已经斑驳了,那些佛和菩萨的脸模糊在阴影里,但依然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庄严,我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不是不想待,是觉得那种氛围太浓了,浓得我有点透不过气。
四姑娘山的双桥沟,是我们这趟行程海拔更高的地方,观光车坐到终点是三千八百多,但好在不用自己爬山,车把你送上去,你就在附近走走看看,不舒服了随时坐下歇着或者坐车下去,七月中旬,沟里的高山草甸上开着成片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处是雪山的尖顶,头顶是蓝得发假的天空,有个姑娘穿了一条红裙子在花海里拍照,风把裙摆吹起来,她男朋友蹲在地上举着手机,姿势别扭得像在拆地雷,我看着看着就笑了。
下山的路上,老周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让我们回头看一眼,四座雪山一字排开,被夕阳染成金色,山腰以下却是墨绿的,那一刻车厢里谁都没说话,连一直叽叽喳喳的两个大姐都安静了,就那么看了几分钟,老周缓缓把车开走了,那座雪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更后被一个弯道遮住了。
回来之后,有人问我川西值不值得去,我说,值,但你得做好魂丢在那儿的准备,我现在坐在电脑前打字,脑子里还时不时冒出那片绿得过分的山谷、那些乱长的野花、卓玛的牦牛肉汤、还有那几座染了金光的雪山,身体早就回来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还留在两千多米的那个高度,慢慢悠悠地飘着,不肯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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