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马旗还在垭口上猎猎作响,那些印着经文的方纸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隆达,已经被风送到了我看不见的远方,我蹲在一块被经幡缠绕了无数圈的玛尼石旁边,高反带来的头疼让我有点恍惚,手指无意间碰到石缝里一小撮没被吹走的隆达,纸有点潮,沾着高原特有的泥土,不远处的藏族阿妈正弯腰捡拾游客散落的包装袋,她的头巾是天蓝色的,在四千多米海拔的灰调里,显得特别倔强。
很多人都说,去川西,尤其是走那条经典的小环线,是为了看雪山、草甸、海子,那些印着风马图,撒向天空的隆达,反而成了这趟行程里更魔幻的注脚,它们像一把把小小的钥匙,不知怎么就打开了这片土地更隐秘的门。
我得承认,一开始我对撒隆达这事儿的理解,肤浅得可以,觉得不过就是个拍照好看的仪式,往天上一抛,红红绿绿的,配上背后的雪山,朋友圈九宫格素材就有了,所以当我们的车翻过折多山,在第一个大垭口停下时,我几乎是跳着下去,从小贩手里买了好几叠隆达。
风很大,大到我一张嘴都觉得会被灌满,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抓起一把,用力朝天空撒去,可风没按我想的来,一个回旋,那些本该飞向远方的隆达,劈头盖脸全糊我身上了,有一张还特别准地拍在脑门上,旁边同行的小米笑得直不起腰,说我看上去像被菩萨贴了条,我有点窘迫,胡乱地把身上脸上的纸片扒拉下来,有些还被汗粘住了,一搓就成了碎末,沾在冲锋衣上,狼狈极了。

在塔公草原边上,有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小寺院,金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我们没有进去,就在外围的转经廊下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阿爷刚好转完一圈,手里的念珠油亮油亮的,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那叠隆达递给他,比划着问他,这东西,到底该怎么撒?
阿爷接过隆达,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关节粗大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印着的风马图,他挑了一张,用额头碰了碰,然后放手,那张小小的纸片,没有飞高,只是被微风托着,轻轻地、稳稳地飘到了转经筒的下方,贴着墙根落下了,然后他看着狼狈的我,还有我手里那一堆五颜六色、写着各种愿望的隆达,突然笑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这个,不是这样‘撒’的,是‘给’出去的,风收不收,风马跑不跑得远,要看你的心,轻不轻。”

“给”出去,这个词,像个小锤子,在我心里敲了一下。
之前的我,哪是在“给”,分明是在索取,我撒出去的每一张隆达,都沉甸甸地写着我的欲望:我要好天气,我要出大片,我要旅途顺利,我要……它们重得风都载不动,只能落回我身上。
在去墨石公园的路上,我们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峡谷,没有游客,只有凛冽的风在峡谷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古的吟唱,我把手机收起来,又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一小叠隆达,这次,我没有许愿,也没有默念什么,只是学着那位阿爷的样子,把一张隆达轻轻放在手心,感受着风的走向,松开了手。
那张白色的小方片,瞬间就被一股上升气流卷起,欢呼着,旋转着,加入到前方的一小股风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我突然觉得,那不再是一张写着经文的纸,它真的变成了一匹马,挣脱了我赋予它的所有重量,轻盈地为我去向山神报信了,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此刻的安静与空旷。
在八美镇住的那晚,客栈老板是个从成都过来的年轻人,他在火塘边跟我们聊天,说起他刚来这里时,总想去藏民家收一些老的隆达印版,觉得那是艺术品,后来一位老人告诉他,印版就是印版,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去印,去和纸、和风发生关系,而不是被挂在墙上,他笑着说,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差点成了个偷故事的人,而不是听故事的人,我们都笑了,我想,那些随风而逝的隆达,大概就是我们能从这个过于喧嚣的世界里,偷来的片刻安宁吧,它们是高原的信使,带走的是祈愿,留下的,是我们风中那一愣神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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