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五点四十,我把背包扔进大巴车行李舱,回头看了眼还在打哈欠的同行者,突然就有点不确定这趟折腾值不值,司机师傅是个藏族大叔,脸晒得黑红,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只听他说了一句“上车吧,路还长”,就发动了引擎,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路还长”不是客气话,是真的长。
大巴车出城没多久就上了高速,说实话那一段我基本睡过去了,没什么印象,直到车子开始爬升,身体比意识更早感受到了变化——耳膜有点发胀,车窗外的空气明显凉了几分,八点半左右,我们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停车休息,路旁边是条浅得快要干涸的溪流,几头牦牛站在乱石堆里看我们,眼神谈不上友好。
真正的考验是从翻越折多山开始的,之前看别人拍的路线图,那些弯弯绕绕显示在手机屏幕上就是几条曲折的线,等你自己坐在车里感受,才知道什么叫“纸面上的简单”,一个接一个的发卡弯,司机师傅倒是面不改色,方向盘打得跟炒菜似的,我旁边的姑娘抱着塑料袋吐了两次,我递给她纸巾的时候,自己胃里也在翻江倒海,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晕车,更像是海拔从两千多陡然升到四千多,身体各项机能都在抗议。

奇怪的是,就在你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车停了,折多山垭口,4298米,推开车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远处连绵的雪山在阳光底下白得刺眼,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个穿红衣服的藏族阿妈蹲在地上卖雪莲,也不怎么招呼人,站在那块海拔标记碑旁边拍了张照,我低头看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图已经被无限缩小,我们跑过的路就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展在灰褐色的山体上。

后来的路程反倒好受了些,可能是身体适应了,也可能是风景彻底分走了注意力,新都桥那片明明没到秋天,各种深深浅浅的绿就已经浓得化不开,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银色背面,塔公草原上远远能望见雅拉雪山,云缠在半山腰,草原上开着黄色小花,有个牵马的少年问我要不要骑,我说算了,他就咧嘴一笑,牵着马慢悠悠走了。
说实话,这条线路坐大巴真的挺遭罪的,尤其从丹巴回程那段,堵车堵了两个多小时,就卡在峡谷里,手机彻底没信号,只能看窗外湍急的河水打发时间,司机师傅倒是淡定,掏出一把瓜子嗑,还分给前排的几个人,我问他跑了多少年这条线,他伸出五个手指头,说“十五年,差不多跑成猴子了”,说完自己先笑,那种常年跑山路练出来的松弛感,我们这些人确实学不来。
现在翻手机相册,那些当时让我气喘吁吁的海拔数字、让人崩溃的盘山路,看起来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勋章,照片里雪山还是雪山,草原还是草原,但只有跑过那条路的人才知道,画面之外的颠簸和缺氧感,才是整个旅程更真实的部分,那条弯弯绕绕的路线图不是装饰,是真真切切让你五脏六腑都跟着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的轨迹。
如果不是非要赶时间的话,这条线,还是值得跑一趟的,准备好晕车药,我是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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