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决定包车去川西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所谓的“一家人”,其实是个挺复杂的组合:我,我妈,我那位再婚不久、带着个十岁儿子的新继父,还有我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看什么都带着审视眼光的海归表姐,五个人,三种姓氏,两代人,外加一堆微妙难言的情绪,把这么一群人塞进一辆七座商务车,开上动辄海拔三四千米、弯道多得像麻花的高原公路,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家庭压力测试”。
司机王师傅是康巴汉子,话不多,车开得极稳,车子刚出成都平原,钻进幽深的二郎山隧道时,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妈和继父客气地聊着窗外的天气,表姐戴着降噪耳机刷手机,继父带来的弟弟小凯则一直摆弄着他的奥特曼,我坐在副驾,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路,心里那点鼓敲得更响了,这哪是旅行,分明是社交尴尬现场搬上了移动舞台。

转折,是从折多山垭口那块写着“海拔4298米”的石碑开始的。
车停稳,寒风裹着经幡猎猎的声响猛地灌进来,表姐第一个冲下去,举着相机,却半晌没按快门,只是望着远处绵延的、覆盖着薄雪的青灰色山脊线发呆,我妈有点高反,脸色发白,继父有点笨拙但格外仔细地翻找着氧气瓶和热水,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吸。”小凯则被垭口密密麻麻、色彩斑斓的经幡林彻底震撼了,忘了他的奥特曼,仰着头问:“爸爸,这些彩旗都是写给谁的信呀?”
王师傅点了根烟,靠在车边,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是替挂它的人念了一遍经文,啥愿望,风都帮你带走了。”
不知道是这句话的作用,还是高原确实有种魔力,那之后,某种坚冰一样的东西,似乎在稀薄的空气里悄悄融化了,再上车,表姐摘了耳机,开始指着窗外问王师傅那些山峰的名字,我妈吸了氧缓过来,也开始有心情看风景,甚至和继父回忆起年轻时各自单位组织旅游的趣事,小凯成了“十万个为什么”,问题从牦牛为什么不怕冷,一直问到云为什么离我们这么近。

真正的“破冰”,是在新都桥前往塔公草原那段路上,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阳光灿烂,转眼豆大的冰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的车只能缓缓停在路边,世界瞬间被一片狂暴的白色喧哗笼罩,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车里很安静,大家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然之力镇住了。
就在这时,小凯忽然小声说:“好像……好像奥特曼打怪兽的声音。”
愣了一下,大家都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而是绷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的、带着点无奈和释然的笑,继父揉了揉小凯的头发,我妈从包里掏出零食分给大家,表姐则开始讲她在北欧遭遇暴风雪的经历,王师傅淡定地说:“高原的天,娃娃的脸,一会儿就过去,咱们不急,安全第一。”
他说的没错,二十分钟后,冰雹骤停,乌云散开,一道无比清晰的双彩虹,赫然架在墨绿色的山峦与刚刚洗过的湛蓝天空之间,绚丽得近乎不真实,我们全下了车,没人说话,只是看着,那一刻,没有“你的家人”、“我的家人”,没有尴尬和审视,只有五个被自然奇迹共同击中的、渺小的人。

后来的几天,行程变得顺畅而柔软,在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那片令人窒息的红色海洋前,我们共同感受着信仰的密度;在卡萨湖边,我们一起堆了个歪歪扭扭的玛尼堆,每人都捡了块石头放上去,许了什么愿,谁也没问;在简陋的藏家民宿里,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松茸炖鸡,筷子伸向同一个方向,彼此碗里夹菜也变得自然而然,表姐甚至和王师傅学起了简单的藏语祝福,我妈和继父在稻城亚丁的徒步中,互相搀扶着一小段路。
回程那天,车子再次经过折多山,小凯忽然说:“我们是不是也算一家人了?” 他指了指窗外飞舞的经幡,“风也把我们的愿望带走了吧。”
我没回答,只是看了看车里的人,表姐靠着窗睡着了,我妈和继父在低声商量着回去给王师傅寄什么特产,王师傅跟着车里的音乐轻轻哼着歌,阳光很好,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得毛茸茸的。
原来,川西包下的不仅仅是一辆车,一段路,它更像一个移动的、略带颠簸的容器,装下我们这群原本疏离的“家属”,用缺氧让人放下多余的思虑,用壮阔逼出胸中的块垒,用突如其来的冰雹和紧随其后的彩虹,告诉我们相聚与离散、困境与惊喜,本就是生命交织的常态,它没有强行把我们拧成传统意义上血脉紧密的“一家”,却让我们在共同的蓝天、雪山、狂风与彩虹下,找到了另一种平静相处的节奏,看见彼此卸下身份标签后,最寻常也最生动的样子。
家人这个词,或许从来就不该被血缘或法律紧紧绑死,它更可以是一种气味相投的同行,是共享过一片震撼心灵的风景,是在某个海拔四千米的垭口,被同一阵风吹过,并且相信,那阵风也带走了我们各自心中,一些无需言说的重量。
车子驶入成都平原的万家灯火时,我知道,这段路结束了,但车里那种松弛、自然的氛围还在,我们可能不会立刻变得亲密无间,但至少,下次家庭聚会,我们可以从“记得川西那次冰雹吗”开始聊天,而不是客套地询问天气,这就够了,这趟包车,值了。
标签: 一家人包车游川西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