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出发前我爸妈在家族群里发的那些川西美图——什么“灵魂净土”“眼睛在天堂”——让我这个常年写旅游攻略的,心里都直打鼓,一家六口,上至68岁爱操心、膝盖还不太好的外婆,下到9岁一刻也闲不住的表弟,再加上我这对景点挑剔、对住宿更挑剔的父母,还有我这个“名义上的领队”,包一辆七座车,挤进川西?光是想想那画面,我就觉得318国道可能不够我们走的。
果然,从成都出发还没上雅康高速,“战役”就打响了,司机刘师傅是个黝黑精瘦的康巴汉子,话不多,车开得极稳,我妈,作为全家“首席安全顾问”,开始了她的表演:“师傅,咱这车速是不是有点快呀?哎哟旁边就是大江,看着心慌。”“师傅,前面那云黑压压的,不会下雹子吧?我查了天气预报说……”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混合着“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然和一丝早知如此的无奈,他慢悠悠回了一句:“大姐,放心,这路我闭着眼睛……哦不,我熟得很。”我爸赶紧打圆场,递过去一支烟,虽然刘师傅摆摆手没接。
矛盾在折多山观景台第一次爆发,车一停,表弟就像脱缰的野狗(字面意思)冲向那个挂满经幡的垭口,我爸举着单反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慢点!缺氧!!”外婆被我妈搀着,刚下车走了两步,就扶着车门说头晕,脸色发白,这下可好,一边是兴奋过度的“追风少年”,一边是需要紧急吸氧的“重点保护对象”,我和我妹,两个所谓的“年轻人”,瞬间分裂,一个去抓表弟,一个翻找氧气瓶,刘师傅不声不响地从后备箱拿出瓶便携氧气递给外婆,又不知从哪摸出几颗彩色水果糖,喊住表弟:“小子,过来,吃糖,站这儿看,一样好看。”他那平静的、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居然把两头都暂时摁住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刘师傅才是我们这支散装队伍真正的“定盘星”。
旅途就是在这种“崩溃”与“治愈”的交替中行进,在新都桥,我爸为了拍“光影世界”,非要等一朵云飘到恰好的位置,我们全车人在路边吃了四十分钟灰,在塔公草原,外婆看着雅拉雪山,忽然抹起眼泪,说想起我过世的外公,他当年也想来看看,气氛一下子凝重,表弟却指着远处一头脏兮兮的牦牛,大声问:“它怎么不穿衣服?”全家又破涕为笑,最绝的是在卡子拉山,表弟高原反应蔫了半天,突然看到土拨鼠,瞬间复活,追着跑,结果摔了一跤,啃了一嘴草和泥,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一脸,刘师傅一边帮他擦,一边憋着笑说:“土拨鼠没抓到,自己成了个小土拨鼠。”

而刘师傅,从最初的沉默工具人,渐渐变成了我们旅途的一部分,他会在路过某个毫无标识的山弯时突然停车,用下巴指指外面:“这里,看雪山,角度比前面观景台好。”果然,一座雪峰毫无遮挡地撞进眼帘,我们全家哇声一片,他会在午餐时,把我妈递过去的自热米饭推开,变魔术似的从自己包里拿出风干牛肉和青稞饼分给我们,嚼得嘎嘣响,我妈尝了一口,龇牙咧嘴说硬,他却笑出一口白牙:“这个抗饿,有劲。”慢慢地,我妈不再频繁质疑车速,而是开始问他:“刘师傅,你家孩子多大啦?”“跑这路,家里人不担心吗?”
旅程尾声,是在稻城亚丁,我们没去挑战长线,只在山下的香格里拉镇悠闲晃荡,晚上,一家人挤在客栈的小客厅里,翻看手机里几百张照片:有我爸的雪山大片,有我妈和外婆戴着夸张遮阳帽的合影,有表弟的鬼脸,有我和妹妹的搞怪自拍,还有很多,是刘师傅无意中闯入的背影——他靠在车边抽烟望着远方,他蹲在路边检查轮胎,他指着天空在说什么,这些画面,没有一张是摆拍,却比任何风景照都更让我们感慨。
回成都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连最闹腾的表弟都靠着外婆睡着了,刘师傅忽然放了首藏语歌,旋律悠长,像沿途那些望不到头的盘山路,我妈轻声说:“刘师傅,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我们这一家子,太闹腾。”刘师傅看着前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深:“闹腾好,热闹,我一个人跑车,安静惯了,你们这一路,让我这车都多了好些活气儿。…”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表弟,“下次别让这小子在我车里吃榴莲糖了,那味儿,三天没散干净。”
我们全家都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路边灌木里的一群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从高原草甸渐渐变成熟悉的丘陵农田,我知道,我们看过了雪山、海子、草原和佛寺,但最终刻在心里的,却是这份属于我们六个人(或许还得算上刘师傅)的、混杂着抱怨、惊喜、泪水和无数琐碎争吵的、滚烫的回忆,川西净化灵魂?或许吧,但它更真实的功效,是把我们这一家子,在这颠簸的几千里路上,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紧紧地“捆”在了一起,这趟包车,包下的不止是交通工具,更像一段流动的、充满烟火气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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