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个人包车走川西小环线,是在一个憋闷的周五傍晚,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个念头:我得逃出去,就我自己,什么攻略群、旅伴群,统统不想看,川西那片地方,名字听着就辽阔,应该装得下我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对,就包辆车,一个司机,一个我,路线?走到哪儿算哪儿。
联系包车师傅老陈,是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角落找到的电话,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儿沙哑和干脆:“一个人?行啊,路我熟,你说了算。” 就这么定了,没做详细的行程表,只在地图上粗粗画了个圈:成都出发,翻巴朗山,经过四姑娘山,拐去丹巴看看碉楼藏寨,再经过塔公草原、新都桥,最后从康定折返,心里大概有个方向,但留足了空白,等着路上随意填。
真上路了,感觉才真切起来,早上从成都出发,天气灰蒙蒙的,老陈话不多,问了句“音乐听吗”,我摇头,他就安心开车,车里很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渐渐变换的风声,这种沉默起初有点尴尬,像和陌生人拼桌吃饭,但很快,我就发现它的好处——不用没话找话,不用照顾谁的情绪,眼睛和心都彻底空出来,全交给了窗外。
当城市的水泥森林彻底被甩在后面,第一座山的轮廓压过来时,那种感觉,像猛地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门,空气“嗖”地变凉、变透,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冽气味,灌进车里,我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里那些都市的浊气,好像真被置换掉了一些,老陈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第一回来高原?慢点喘。”

翻巴朗山垭口那一段,路像一条随意甩在巨大山体上的灰色带子,弯弯绕绕,没完没了,云雾就在手边,一团团地涌过来,吞没前方的路,又忽地散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峡谷,心里有点发慌,下意识攥紧了车门上的扶手,老陈倒是稳,方向盘在他手里显得很听话。“这路我跑了十几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家门口的巷子,“看着险,心里有数就没事,跟过日子差不多。” 这话没头没尾,却奇异地让我放松下来,孤独的旅程里,一个可靠而沉默的同行者,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我让他随意停,看到一片好看的草甸,几头牦牛在慢悠悠地啃草,背景是蓝天和雪山的尖顶。“师傅,这儿能停吗?”“能。” 车靠边,我跳下去,踩在松软的草皮上,走到离牛群不远不近的地方,它们根本不理我,只顾低头吃草,尾巴懒洋洋地甩着,世界太安静了,只有风声,和牦牛偶尔的响鼻,我就在那儿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只是看,那种感觉,不是“欣赏风景”,更像是自己慢慢化进了这片风景里,成了一棵树,一块石头,暂时卸下了所有“社会人”的标签和烦扰,包里掏出在镇上小卖部买的面包,干巴巴的,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啃,但就着这天地,竟吃出点前所未有的香甜。
经过丹巴甲居藏寨,硗碛色的石屋错落落在山腰,像童话里的堡垒,我走进一家院子,主人不会说普通话,只是笑着给我倒了碗酥油茶,我捧着碗,小口啜着那咸咸的、带着奶腥味的温热液体,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老阿妈一下下转着经筒,阳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发亮,我们之间没有语言,但那个安静的午后,那份朴素的招待,比任何导游词都更深地刻进了记忆,孤独在这里,不是缺失,反而成了一种接收器,让我能更敏锐地捕捉到这些细微的、无声的交流。

最难忘是在塔公草原,傍晚赶到,木雅金塔在夕阳下纯金一样发光,远处是静静铺开的雅拉雪山,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像无数人在同时诵经,我沿着草原边缘慢慢走,直到喧嚣的游客都被甩在身后,天地骤然开阔,落日把云烧成紫红色,又慢慢褪成青灰,气温骤降,我却舍不得回车里去,那一刻的孤独,浩大而清晰,它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成了一个有体积的空间,就包裹在我四周,我站在那儿,渺小得像一粒沙,却奇怪地感到一种坚实的完整——我不需要向谁描述这景色有多壮丽,不需要在朋友圈定位,这份震撼和宁静,百分百,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眼泪忽然就掉下来,没来由的,但心里却觉得通畅。
一个人的路上也有狼狈的时候,在新都桥那个晚上,有点轻微的高反,头疼,睡不着,旅馆暖气不足,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找罪受,但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看到晨曦给远处的山峦和杨树林涂上一层淡淡的金粉,所有的不适瞬间就被抵消了,老陈给我买了瓶红景天饮料,啥也没问,只说:“今天路平,车里睡会儿。”
回成都的路上,我和老陈的话多了些,他讲他跑车遇到的各种乘客,讲他小时候在草原上的事,我还是话少,但会应和,会笑,车重新开进高楼大厦的丛林,那种熟悉的、带着压力的空气似乎又围拢过来,但我知道,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人包车走这一圈,像一次主动选择的“流放”,风景固然是顶级的,但更珍贵的,是那段完全属于自己的、空旷的时间,它让你被迫面对自己,倾听自己,也重新认识自己,孤独不再是需要驱赶的阴影,它成了自由的底色,当车流再次将你吞没,你会怀念那段在路上,只有风声、引擎声和自己心跳声的时光,那感觉就像,你在一个无比喧闹的舞池里,悄悄握紧了一块来自雪山的、冰冷的石头,摸到它,心就静了,川西还在那里,而你知道,有一部分自己,已经留在了那片高原上,和那些无言的雪山、草原、牦牛,和那个独自站在夕阳下的身影,永远在一起了。
标签: 一个人包车川西小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