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川西,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不是夏日那种漫山遍野、不管不顾的浓绿,也不是初秋羞答答试探的几抹鹅黄,这时候的川西,是泼辣的,是沉静的,是一场盛大燃烧后余温尚存的灰烬与金黄,天空被洗过一样,蓝得发脆,云走得飞快,阳光砸下来,有了重量,落在肩上,是暖的;落在没了叶子的枝头,便成了地上摇曳的光斑。
这时候走川西,路线得“贪心”一点,又得“舍得”一点,贪心那错过的夏,又舍得那未至的冬,专取这深秋的骨髓。

我的起点,定在康定,不是为那首人人会唱的情歌,是为那股子“进城”的踏实感,折多山的垭口,风是出了名的彪悍,十一月,它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试图磨掉你所有暖和的念想,但当你哆嗦着爬上去,回望来路,看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扔在五彩斑斓的山峦之间,那种征服感,瞬间就把寒气冲淡了一半,垭口经幡狂舞,扑啦啦的声音灌满耳朵,那一刻,你会觉得,心也被吹得透亮了许多。
过了折多山,世界忽然就变了模样,新都桥,这个被称作“摄影家天堂”的地方,在十一月显出了它最质朴的筋骨,那些标志性的杨树,叶子快落光了,枝干倔强地刺向天空,脉络清晰,有一种素描的美,阳光斜射,给草原、溪流、藏寨和吃草的牦牛,都拉出长长的、温柔的影子,这里不需要刻意寻找构图,随便框下一角,都是光影的诗,傍晚,找一处藏家民宿住下,炉子上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老板话不多,只是笑着给你添茶,那笑容,比什么风景都治愈。
从新都桥往北,是去往塔公草原的路,夏天的塔公,是绿丝绒上绣着野花,而十一月的塔公,草色枯黄,辽阔里带着一丝苍凉,反而更能衬出远处雅拉雪山的神圣,那雪山,通体洁白,在近乎凝固的蓝色天幕下,静得像一尊巨神的侧影,塔公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雪山遥相呼应,风送来隐约的诵经声和煨桑的柏枝香气,心里那点都市带来的浮躁,不知不觉就被按了下去。
如果你还想再“野”一点,那就咬牙往里走,去丹巴,看甲居藏寨,十一月的藏寨,少了梨花的粉嫩,却迎来了它最斑斓的季节,赭红色的石墙,被深秋的阳光镀上一层暖光,家家户户房前屋后,不是挂着火红的辣椒,就是堆着金黄的玉米,寨子依着陡峭的山坡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不是仙境,胜似仙境,这里的美,是活生生的,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你会看见穿着传统服装的嘉绒藏族老奶奶,坐在门口慢悠悠地搓着麻线,眼神平静得像门前的溪水。
这条路线的“王炸”,或许要留给毕棚沟或米亚罗,毕棚沟的彩林,到了十一月下旬,正是一年中最癫狂的时候,雪山是背景,海子是镜子,而中间那层层叠叠的森林,像是把所有关于秋天的颜色——明黄、赭石、深红、绛紫——都搅在了一起,再尽情地泼洒出去,沿着栈道走,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落叶,沙沙作响,像走在一张巨大的、华丽的地毯上,阳光从密密的、彩色的枝叶间漏下来,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米亚罗则更大开大合一些,开车穿行在河谷公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彩林,仿佛车子正驶向一个童话的尽头。
走这条线,得有点“随遇而安”的觉悟,十一月的川西,天气是孩子的脸,可能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一片云过来,就能飘起雪花,路况也复杂,有些垭口背阴处会有暗冰,车子要好,防滑链要备,车速一定要慢,衣服嘛,洋葱式穿法最管用,从短袖到羽绒服,都得在车里备着,高原的阳光毒,防晒霜、墨镜、帽子,一样不能少,至于高反,放平心态,动作慢点,别逞强,一般都能适应。
我偏爱十一月去川西,就是爱它这份“复杂”,它没有旺季的喧嚣和浮躁,游客少了,天地便大了,你能听见风吹过草甸的声音,能看见鹰在雪山尖上盘旋的轨迹,能尝到藏家阿妈用秋天新收的青稞做的糌粑那最原始的香气,这里的景色,不是明信片上一成不变的完美,它带着季节更迭的痕迹,有绚烂,也有凋零,有温暖,也有严寒,但这种真实,恰恰最有力量。
当车子翻过最后一座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浮现时,你会忽然有点恍惚,仿佛刚刚过去的几天,是一场色彩过于浓烈的梦,但口袋里那片捡来的、形状完美的金黄落叶,手机里那张拍糊了却意外有感的雪山照片,还有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风尘和酥油茶的味道,都在提醒你,那片土地,你确实抵达过。
川西的深秋,是一场寂静的狂欢,它不喧哗,却用极致的色彩,在你心里重重地画了一笔,这一笔,够你回味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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