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去川西？朋友，你确定吗？当我坐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折多山上，看着前后望不到头的车龙，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汽油味和路边临时厕所飘来的“高原气息”时，我第108次问自己这个问题，窗外，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大哥正蹲在路边，对着氧气瓶猛吸，表情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而他的孩子，正扒着车窗，用稚嫩的声音问：“爸爸，我们不是来看山的吗？怎么看了两天车屁股？”
这就是我的川西五一之旅,一场计划了两个月的“朝圣”，最终变成了一场公路上的行为艺术展。
第一天：成都到康定，200公里，10小时。
导航上那条代表畅通的绿线,在出成都半小时后就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朋友圈里，有人晒出折多山垭口飘扬的经幡和壮丽的云海，而我们，正在山脚下排队，以每小时三公里的速度，进行一场现代版的“转山”，旁边的藏族阿妈摆着小摊，卖着热乎乎的烤土豆和牦牛肉干，生意好得不得了，她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每年这时候，都跟过节一样。” 这确实是节日；对我们这些困在铁皮盒子里的人来说，这叫“渡劫”。
车流像一条疲惫的巨虫,在盘山公路上缓慢蠕动，每到一个观景台，场面都堪称壮观，那不是观景，是“观人”，长枪短炮的手机和相机举起来，对准雪山，咔嚓几声，然后迅速撤回车里，因为后面喇叭已经在催，所谓的“拍照打卡”，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作业，我甚至看到有人摇下车窗，对着雪山比了个耶，连车都没下，就完成了“到此一游”的仪式。
第二天，我们学“乖”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就从康定出发，想避开人潮，结果到了冷嘎措山口，发现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裹着租来的军大衣，在接近零度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就为了等待日照金山的那一刻，当第一缕金光真的染上贡嘎雪山之巅时，人群爆发出整齐的欢呼，那一刻确实震撼，但下一秒，我就被后面大哥的三脚架戳到了腰，旁边阿姨的自拍杆也差点扫到我的脸，神圣的瞬间，迅速被现实的拥挤解构。
最魔幻的还不是景点,是路上的“野生”风景。
在塔公草原附近,一片原本空旷的草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社区，帐篷五颜六色，天幕像蘑菇一样长出来，有人在用便携燃气炉煮小火锅，红油汤底的味道混合着草原的风，飘出老远；小朋友追着根本不怕人的土拨鼠（旱獭）跑；几个年轻人甚至支起了投影幕布，说要搞个高原露天电影，垃圾箱早就满了，一些垃圾袋堆在旁边，有些塑料袋被风吹起，挂在低矮的灌木上，像一些不合时宜的经幡。
我遇到一个从广东来的小伙,他骑着一辆摩托车，风尘仆仆，他说他不去那些有名的打卡点了，就沿着地图上最细的、没有名字的乡道骑。“你看，”他指着远处一条隐约可见的土路，“那边没游客，只有牦牛和真正的牧民帐篷，风景一样好，还不用买门票，更不用跟人挤。” 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们这些困在车流里的人没有的洒脱。
他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我们风尘仆仆赶来，挤过人群，拍下那些明信片角度一样的照片，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几张可以发在社交网络上、收获一堆点赞的照片，还是为了真正用身体和心灵去感受这片土地？
后面的几天，我试着换一种方式。
我放弃了必须去某个具体景点的执念,有一天下午，我在雅拉雪山脚下一个小村子旁停了车，顺着一条小溪走了很久，水声潺潺，阳光透过云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碰到一个放牛的藏族小孩，他好奇地看着我，我给了他一块巧克力，他羞涩地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我们语言不通，就比划着，他指指雪山，又拍拍自己的胸膛，那意思大概是，他就住在这神山脚下，那一刻，没有喧嚣，没有排队，只有风声、水声，和一种平静的喜悦，那是我整个旅程中，记忆最深刻的画面。
回程的路上,又是漫长的拥堵，但心态已经不一样了，我看着车窗外：有司机下车活动筋骨，和旁边车道的人递根烟，聊起天；有阿姨们拿出音响，在路边空地上跳起了广场舞；还有一家人干脆铺开野餐垫，在高速公路的应急车道上（当然这不提倡）享受起延误的午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风景”？一场因共同困境而催生出的、极其生动鲜活的中国式公路浮世绘。
如果你问我五一去川西旅游怎么样？我会告诉你：别指望看到纯粹宁静的雪山草原，你会看到的是一个被放大的、热闹的、有时略显荒诞的人间。
你会看到人们对自然风光的极致向往,以及这种向往造成的空前拥堵；你会看到商业如何迅速填满每一个风景的缝隙；你也会看到，在疲惫与无奈之下，普通人如何苦中作乐，如何在一片混乱中创造属于自己的小确幸。
川西的圣洁雪山还在那里,亘古不变，变的，是涌向它的人潮，以及人潮所带来的一切，这趟旅行，我看到的“风景”，远比预想的要多，它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社会学意义上的，这是一次略显疲惫的奔波，也是一次发人深省的观察。
或许,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止在目的地，也在这五味杂陈、充满烟火气的抵达过程之中，只是下次，我可能会像那个摩托车手一样，选择一条更少人走的路，或者，干脆换个不是长假的时间再来，毕竟，山就在那里，它不赶时间，我们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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