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经幡突然就满了眼,五色的布片在风里猎猎地响,像谁把一整片高原的天空和土地都撕碎了,又郑重地缝在了这山口,风很大,吹得人有点站不稳,同车的一个姑娘小声嘀咕:“这风,怕不是要把人的魂儿也吹干净了。”我笑了笑,没说话,魂儿干不干净不知道,但心里那些从城市里带来的、沉甸甸的、黏糊糊的念头,倒真像是被这四千多米的风,刮走了一大半。
这就是川西给我的第一课:这里的民俗,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供你隔着距离观看的“标本”,它活着,呼吸着,就长在这风里,长在每一个迎面走来的藏族阿妈被紫外线烙下深痕的笑纹里。
我去的第一个寨子,在丹巴,依着大金川河谷,碉楼就那么从山腰上、从核桃树和玉米地中间,一幢一幢地长出来,灰褐色的石墙,棱角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有些圆润了,顶上偶尔探出几丛野草,在风里点头,你很难想象,这些沉默的石头巨人,曾经是厮杀的战场,是守护家园的烽火台,它们只是寻常人家的住所、粮仓,我借宿的那家主人叫泽郎,他拍着自家三层碉楼的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老祖宗留下的,石头实在,冬暖夏凉。”傍晚,他妻子在屋顶的平台上用木耙翻晒红彤彤的辣椒,远处墨尔多神山的雪顶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那一刻,“历史”和“生活”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轰然倒塌,你看到的,就是日升月落,春种秋藏,是石头里长出来的、坚韧无比的日常。
这种“日常感”,在色达之后,体会得更深,去之前,我想象中的色达,是那片震撼世界的绛红色海洋,是庄严的佛国,的确,当你站在坛城边的山坡上,俯瞰那密密麻麻、依山而建的红色木屋,视觉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但真正让我怔住的,却是另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那是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我避让一位下课的年轻觉姆(藏族对女性修行者的尊称),她抱着厚厚的经书,绛红色的僧袍下摆扫过石板路上的尘土,就在我们擦肩而过时,她怀里一本薄薄的册子滑落在地,我下意识弯腰捡起,递还给她,她接过,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轻声说:“谢谢。”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眼睛清澈极了,没有我想象中的疏离或神秘,只有一种平静的、属于年轻人的温和,然后她转身,汇入那片绛红的溪流,消失了。
就那么一下,我心里某个预设的、神秘藏地”的标签,被撕掉了,那一片让无数镜头追逐的红色,不是背景板,那是成千上万个人,在过着一种我们或许难以完全理解,但同样真实、具体、有温度的生活,他们诵经、听课、辩论,也会匆匆行走,会不小心掉东西,会对陌生人微笑和道谢,信仰在这里,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它就是生活本身的气息,像空气一样自然。

在塔公草原,我遇到了另一种“活着的信仰”,那是在一场小小的赛马节上,不是为游客表演的那种,附近的牧民们聚在一起,汉子们骑着自家最好的马,不配鞍,就那么光着脊背在草原上奔驰,尘土飞扬,吼声震天,女人们则穿着压箱底的华丽藏装,珊瑚、蜜蜡、绿松石在颈间和发辫上闪烁,她们围在一起,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风里,没有严格的流程,甚至有些乱哄哄的,但那种从生命里迸发出来的热腾腾的快乐,几乎要灼伤人。
一个脸颊黑红、牙齿雪白的年轻牧人赛完马,喘着粗气走到场边,接过同伴递来的青稞酒,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酒浆顺着嘴角流下,他用袖子一抹,对着蓝天白云就吼起了一嗓子歌,听不懂词,但那调子又高又亮,带着草原的辽阔和阳光的味道,旁边一位老人,眯着眼,手里的转经筒一直没停,吱呀吱呀地响着,和年轻人的歌声、远处的马蹄声、人们的欢笑声,奇妙地混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的信仰和欢乐,从来不是割裂的,对神山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与此刻纵马高歌的酣畅淋漓,本就是同一颗心脏的跳动。
离开川西前,我又一次经过来时的那片经幡垭口,风依旧很大,经幡舞动得更疯狂了,同行的伙伴忙着找角度拍照,想定格这“标志性的风景”,我靠在车边,看着那些飞舞的布条,蓝的是天,白的是云,红的是火,绿的是水,黄的是土地,据说,风每吹动经幡一次,就等于诵经一遍,那么此刻,这呼啸的风里,该裹挟着多少无声的祈愿,送往天际。
我终于有点明白,川西的民俗,它的核心或许从来不是某种奇观,它不是让你来“观看”的,而是邀请你来“感受”的,感受石头碉楼里的炊烟,感受绛红僧袍掠过的微风,感受赛马汉子歌声里的阳光,感受经幡每一次翻动时,那连接着天地与人心的、古老而温柔的脉搏,它不完美,有些粗糙,甚至带着牛羊和尘土的气息,但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磅礴而真实。
回到城市好些天了,夜里闭上眼睛,耳边有时还会响起那猎猎的风声,我知道,有些东西被那风吹进了心里,再也拂不去了,那不是几张照片,而是一种节奏,一种温度,一种关于“生活还可以这样”的、广阔的可能性,川西的答案,不在攻略的条目里,它在每一阵掠过草原的山风中,等着你去听,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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