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去仙女湖之前,我在手机里存了不下五十张“网红打卡照”,蓝天、白云、雪山倒映在翡翠色的湖面,湖边开满不知名的小野花,一切完美得像Windows默认壁纸,但当我真正站在海拔3800米的徒步起点,喘得像条离水的鱼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那些拍得跟仙境似的博主,肯定没告诉你这段路能走得人“灵魂出窍”。
从成都出发,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公路上拧麻花,海拔表的数字跳得比我心跳还快,同行的大哥是位资深“老驴”,嚼着牦牛肉干,慢悠悠说:“看景啊,得用脚‘问’出来,眼睛看的不算数。”我当时没太懂,直到踏上那条所谓的“初级徒步路线”。

开头一公里还算友好,沿着溪流,穿过一小片沙棘林,阳光碎碎的,心情是郊游模式,我甚至有空停下来,模仿那些美图的角度,给沾着露水的野花拍特写,但高原很快就撕掉了它的温柔面具,坡度开始变陡,路不再是清晰的土路,而是大片的碎石坡和湿滑的草甸,空气明显稀薄了,每往上挪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感觉肺像个破风箱,怎么抽拉都不够用,抬头看,垭口还远在天边,挂着几缕倔强的云。
风景倒是野性得很,左手边是深邃的峡谷,墨绿的冷杉林像厚地毯一样铺下去,看不见底,右边是裸露的岩壁,泛着铁锈红和灰白,偶尔有岩羊像几个小灰点,在绝壁上稳稳地移动,看得人脖子发酸,风毫无征兆地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穿透冲锋衣,哪有什么浪漫唯美,全是赤裸裸的自然力量,逼着你承认自己有多渺小。
最折磨人的是一段“之”字形爬坡,看着不远,走起来没完没了,步子越迈越小,速度比蜗牛强点有限,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为什么要来自讨苦吃?家里的沙发不软吗?手机里的湖看看不行吗?背包肩带勒得肩膀生疼,登山杖戳进土里的声音,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成了世界里唯一的节奏,什么构图、光影、网红机位,全忘了,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念头:走到那个该死的垭口。

就在我觉得肺要炸开,考虑要不要抱着石头哭一场的时候,拐过一片巨大的风马旗阵,五色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手在同时诵经,翻过垭口那一瞬,风突然停了。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仙女湖。
没有照片里那种饱和到失真的绿,而是一种更沉静、更复杂的颜色,湖面像一块巨大的、微微漾开的深色绸缎,中心是墨绿,靠近岸边又透出些松石般的青蓝,央迈勇雪山的山尖倒映其中,轮廓有些模糊,却比任何清晰的照片都更有分量,湖边没有成片的花海,只有几丛稀疏的紫色龙胆,贴着地皮开,矮小却精神,湖对岸的缓坡上,有两三头黑色的牦牛在慢吞吞地移动,像洒在绿毯上的几滴墨点。

我一屁股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忘了拍照,就呆呆地看着,累到极致之后,感官反而迟钝了,心里那片焦躁被一下子抽空,塞进来一种辽阔的平静,那些精修过的图片,试图抓住它的“美”,但抓不住的是这种“在场感”——皮肤上冰凉的空气,鼻腔里青草和湿润泥土的腥气,耳朵里绝对的、包裹一切的寂静,还有浑身肌肉微微的酸胀,这些,才是此刻真实的全部。
同行的“老驴”大哥也上来了,没看湖,先拧开水壶灌了一口,然后指着湖边一条极不起眼、被踩得发白的小径说:“喏,往下走两百米,有个角度看雪山在湖里的倒影,最正,不过现在这个光线,拍出来一般。”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啊,湖就这么大,看来看去都一样,但每个人走到这儿,看到的又都不一样。”
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之前的话了,我们用眼睛“看”风景,像在翻阅一本精美的画册;而用脚步“问”路,是用全身心去叩问这片土地,得到的回答是沉重的呼吸、酸痛的腿脚、被风吹僵的脸颊,以及最后这片平静,这回答无法被装进九宫格,却结结实实地夯进了记忆里。
下山的路轻快了许多,身体适应了,也有闲心注意到一些上山时忽略的细节:岩缝里一簇鹅黄的野花,石头上斑驳得像地图的苔藓,甚至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鞋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回头再看仙女湖,它又缩成了群山怀抱中一块温润的碧玉,但我知道,它和那些轻易得来的图片,再也不一样了。
回到车上,翻看相机,果然,没有一张照片能复现那一刻的感受,最美的画面,大概真的不需要对焦,它早就带着高海拔的冷风、肺叶的灼烧感和抵达后的那阵空白,一起刻在骨头里了,川西的秘境,从来不是被“找到”的,而是你付出足够的喘息、狼狈和坚持后,它才勉强向你显露一角真容,仙女湖啊,名字听着缥缈,见到它,可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去“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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