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达,这个名字在川西的版图上,像一粒被遗忘的朱砂,去之前,我脑子里全是铺天盖地的红色——成千上万间绛红色的小木屋,密密麻麻地依着山势堆叠上去,像一片被夕阳点燃的海洋,又像大地袒露出的、最炽热虔诚的胸膛,可真当我翻过最后一个垭口,第一眼望见它时,脑子里却“嗡”地一下,空了,不是想象中的震撼,而是一种奇异的“失语”,那红,太安静了,安静得吞没了所有声音,连风过耳畔,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车子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得用脚去丈量,海拔已经快四千了,空气稀薄得像被拧干了水的毛巾,每吸一口,都得费点劲,我沿着之字形的土路慢慢往上挪,不敢快,快了心脏就擂鼓,身边偶尔有身着绛红色僧袍的觉姆(藏族对女性修行者的尊称)和扎巴(男性修行者)走过,他们步履轻快,面色沉静,仿佛这令人喘息的高度于他们而言,只是平地,我像个笨拙的闯入者,一身冲锋衣的窸窣,与这片土地的静默格格不入。
走进那片红色的“森林”,又是另一番天地,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紧紧挨着的木屋,门楣低矮,屋与屋之间的空隙,挂满了晾晒的僧袍,在高原明烈的阳光下,红得愈发纯粹,这里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却又迥异于世俗,你能闻到淡淡的酥油香,听到某个小屋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像持续不断的背景音,熨帖着每一寸空气,我迷路了,在这些迷宫般的巷弄里,转个弯,可能撞见一个正在门口晒太阳的老者,皱纹深如沟壑,眼神却清澈得像山顶的海子;再转个弯,几个小喇嘛嬉笑着跑过,绛红的衣袍扬起一角,那鲜活的生气,瞬间打破了宗教场所固有的肃穆感,让人心里一暖。

我没有去打扰任何修行者,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处稍高的平台,回头望去,才发现这庞大的红色国度,竟被四周绵延的、光秃秃的土黄色山峦紧紧环抱着,那是一种极具张力的画面:极致的、人工的、充满精神力量的红,被原始的、荒凉的、亘古沉默的黄所包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红,不是征服,而是依存;不是逃离,而是扎根,它在这片看似严苛的土地上,开出了最浓烈的心花。
傍晚,我跟着人流,慢慢走向坛城,那是整个佛学院的最高点,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转经筒建筑,夕阳正用它最后的光,给每一片红瓦鎏上金边,转经的人流已然形成,顺时针,缓缓地,永不停歇,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有风尘仆仆的牧民,额头上还带着草原的风霜;也有如我一般的旅人,带着满心好奇与敬畏加入其中,经筒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混合着低沉的诵经声,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伸手推动冰凉的经筒,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属于时间和信仰的重量,不是为了祈福,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入夜,气温骤降,我住在山下一家简陋的客栈里,老板是个憨厚的藏族汉子,话不多,却给我灌了个滚烫的暖水袋,推开窗,清冷的空气灌进来,抬头,我看见了或许此生最难忘的星空,因为高,因为净,银河仿佛一条泼洒的、璀璨的牛奶路,横亘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低得似乎伸手就能掬起一捧星子,而山坡上那片红房子的灯火,也次第亮起,疏疏落落,温暖如豆,与头顶冰冷的星河无言相对,天上与人间,极致的繁华与极致的简朴,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和解。
离开色达那天,下起了小雪,细盐般的雪粒,轻轻落在红色的屋顶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像一声来不及叹息的吻别,车子启动,那片红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苍茫的雪山背景中。
回程路上,我不再像来时那样兴奋地翻看照片,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我好像并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抹在雪山下安静燃烧的红,或许会在很多个汲汲营营的都市夜晚,突然浮现出来,提醒我:这世上,总有一些地方,一些人,在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节奏,理解和度过他们的一生,他们不需要被理解,只是存在着,本身就已足够有力。
色达,它不是风景,它是一种气息,你带不走一片瓦,却可能在心里,落下一点永不褪色的红。
标签: 川西色达县旅游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