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拔四千米处，与自己和解
决定去川西，其实挺突然的，生活里一堆琐事压得人喘不过气，就想找个地方透透气，地图摊开，手指划过成都平原，停在那一大片褶皱起伏的、被标注为深绿色的区域——川西，三天两晚，时间不长，刚好够一次短暂的出逃，不跟团，就自己开车，路线嘛，心里大概有个谱：成都出发，经康定，翻折多山，在新都桥停一晚，第二天去塔公草原，遥望雅拉雪山，最后从墨石公园绕回来，不求打卡所有景点,只想在路上。
第一天清晨，从成都的温润里挣脱出来，城市的高楼渐渐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粗粝，成雅高速上车不多，心情也像这逐渐开阔的天地，松快了些，音响里放着些老歌，跟着哼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直到“康定”的路牌出现，心里那根弦才微微一动，哦,是那首跑马溜溜的城。
康定城比想象中热闹，折多河穿城而过，水声轰隆，带着一股雪山的蛮劲儿，没多停留，加满油，买了些水和干粮——红景天口服液也备了两盒，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图个心安，真正的挑战是折多山，山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哈达，弯弯曲曲地往上盘，海拔表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耳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我不敢开快，就跟着前面一辆本地牌照的小面包车，它快我快，它慢我慢，像个笨拙的学徒，雾气不知从哪里漫上来，能见度瞬间低了，窗外的世界只剩下灰白和前方车模糊的尾灯，心里有点打鼓，但奇怪的是，并不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专注，所有的烦心事都被这浓雾和弯道过滤掉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握稳方向盘。
当垭口那块写着“西出折多”的巨大石碑穿透雾气出现时，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停好车，冷风瞬间灌满衣领，让人一激灵，4298米，呼吸确实费劲，像隔着层棉花，但视野却豁然炸开，来时的路隐在云海之下，前方，群山如怒涛般排闼而来，天际线是连绵不绝的雪峰，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几个骑行者裹得严严实实，靠在石碑边休息，脸上是疲惫，也是征服后的畅快，我没说话，就站着，让风呼呼地吹，那一刻，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可这粒尘埃,偏偏又真切地感受到了自由的重量。
下山的路顺畅多了，像滑入一幅巨大的油画，下午的光线是最好的魔术师，把新都桥沿线每一个河谷、每一片杨树林、每一个藏寨都染上金黄，这就是传说中的“摄影家天堂”吧，但我没掏相机，只是放慢车速，摇下车窗，让混合着青草和牛粪味道的风灌进来，今晚的落脚点是一家藏式民宿，院子不大，种满了格桑花，老板是个黝黑的汉子，话不多，递给我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第一口，那股咸腥的奶味差点让我吐出来，硬着头皮咽下，隔了一会儿，一股暖意竟从胃里慢慢升腾开来,僵冷的手脚也活泛了。
第二天是被鸟叫和阳光唤醒的，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扑个满怀，今天的行程很松散，去塔公。“塔公”意思是“菩萨喜欢的地方”，名字就让人心生安宁，草原在眼前铺展，辽阔得让人想呐喊，雅拉雪山就矗立在草原尽头，金字塔形的峰顶积着终年不化的雪，在蓝天下庄严静穆，像一位守护神，我离开主路，把车开到一条土路尽头，再也无路可走，四下无人，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诵经声，我坐在一块石头上，什么也没想，就看着雪山发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一种流淌的感觉，那些焦虑的、纠结的、放不下的东西，在这巨大的静谧面前，忽然就显得……有点可笑了，它们并没有消失，但好像被这天地重新稀释、排列了，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交谈,对象是自己。
下午去了墨石公园，那又是另一番魔幻景象，灰黑色的石林嶙峋突兀，像大地突然露出的锋利骨骼，又像外星地貌，走在栈道上，两侧是沉默的石壁，阳光在缝隙里切割出明暗强烈的线条，这里没有生命的绿意，只有地质时间的冷酷叙事，从塔公的辽阔生机，到这里的苍凉异域，不过一小时车程，川西的魅力，大概就在于它能把如此截然不同的面孔，如此和谐又突兀地拼贴在一起,让你来不及调整情绪。
第三天是回程，没有再走折多山，选了从康定机场方向绕回康定的路，这条路车更少，风景却毫不逊色，红海子像一块遗落的蓝宝石，静静躺在群山怀抱里，斯丁措则更小巧，湖面平滑如镜，完美地倒映着远处的笔架山雪峰，我停了车，在湖边坐了很久，一个藏族阿妈带着小孙女在湖边散步，小女孩穿着鲜艳的藏袍，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看我一眼，又害羞地躲到奶奶身后，阿妈对我笑了笑,笑容里的皱纹像阳光的纹路。
回成都的高速上，车流渐密，熟悉的都市气息再次包裹上来，身体有些疲惫，太阳穴因为连日的阳光和高原风隐隐作痛，但心里是满的，又好像是空的——那种卸下了一些东西之后的空明，川西的三天，没遇到什么惊心动魄的奇遇，甚至没拍几张像样的照片，它只是用它的路、它的山、它的风、它的静，强行给了我一段“空白”的时间，在这段空白里，噪音褪去,一些本质的东西浮现出来。
所谓旅行，有时候不是去寻找什么，而是去丢掉些什么，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氧气稀薄，欲望好像也跟着稀薄了，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完美的计划，更高效的节奏，而恰恰是这样一个允许自己“无所事事”、只是“存在”的片刻，川西的路还在那里，折多山的雾还会升起，塔公草原的风永不停止，而我把那片高原的一小片寂静，带回了车水马龙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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