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成都湿冷的冬天里，冒出“去川西待两天”的念头，多少有点自讨苦吃，朋友听说我要在一月份往海拔三四千米的地方跑，眼神里写满了“你没事吧”，但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点冰冷的、尖锐的东西，来刺破生活那层温吞的、令人窒息的薄膜，一个普通的周五下班后，我裹上最厚的羽绒服，跳上了开往康定的车，没有详尽的攻略，只有一条模糊的路线：第一天，折多山—新都桥；第二天，塔公草原—墨石公园，然后折返，这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旅行,更像一次对疲惫心灵的紧急输氧。
第一天：在折多山的垭口，被风刮得清醒
车子在雅康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观从成都平原的灰蒙，逐渐变成隧道群的昏暗，而当驶出最后一个长隧道，“康定” 的路牌出现时，整个世界陡然换了一副面孔，天是那种掺了灰的、极高极远的蓝，阳光亮得晃眼，却毫无温度，空气清冽得像一把冰刀，吸进肺里，先是一阵刺痛，随后是一种奢侈的、通透的清醒。
直奔折多山，海拔4298米的垭口，是此行第一个，也是最粗暴的“下马威”，车刚停稳，推开车门的瞬间，我就被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那风，根本不能叫“吹”，那是“砸”，是“抢”，裹挟着雪粒和冰渣，以每秒估计能把我刮倒的力度，呼啸着从每一个缝隙钻进身体，围巾瞬间被吹得笔直，在脑后疯狂拍打，我眯着眼，踉跄着走到飘扬的经幡下，五色的经幡在狂暴的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撕碎，却又以一种倔强到极致的姿态，绷得紧紧的,向苍穹传递着密密麻麻的祈愿。
站在这里，人渺小得不如一粒沙，所有都市里的烦闷、纠结、那些反复咀嚼毫无意义的小情绪，在这天地之威面前，被刮得干干净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冷，缺氧的微微眩晕，还有一种奇异的、被净化般的畅快，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存在，和眼前无尽延伸的、覆着薄雪的青灰色山峦一起存在，我们匆匆拍了几张照片，手指冻得几乎按不下快门，便逃也似的回到车里，但就那十几分钟，心里某个淤堵的部分,好像被这狂风吹通了。
傍晚抵达新都桥，这个被誉为“摄影家天堂”的小镇，在一月褪去了秋日的华丽盛装，显露出素净的骨骼，草甸是统一的枯黄色，蜿蜒的小河结着剔透的冰凌，阳光斜射，给远处的山脊和散落的藏寨勾上一条柔和的金边，它不像油画，更像一幅笔触干净利落的素描，安静，疏朗，有一种“繁华落尽见真淳” 的美，我们住在镇子边一家有暖气的客栈，晚上吃着热腾腾的牦牛肉汤锅，看着窗外深邃的、缀满碎钻的星空，那种由内而外的温暖和安宁,是任何城市暖气都无法给予的。
第二天：荒芜与异域，在寂静中对话
晨光中的新都桥清冷如洗，我们向着塔公草原出发，冬天的草原，是另一种震撼，辽阔的、一望无际的枯黄，一直铺展到天际线的雪山脚下，草是短的，硬的，带着风霜的痕迹，著名的木雅金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远处静静矗立的、金字塔形的雅拉雪山遥相呼应，这里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生机勃勃，却有一种大地沉睡般的庄严与静穆，站在草原上，风声是唯一的旋律，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寂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巨大的、包容一切的背景音，让所有细微的声响——衣角的摩擦、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辨，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或者说，它以一种更古老、更缓慢的节奏在流淌。
此行的最后一站，是被称为“异域星球”的墨石公园，这地方，真像是青藏高原精心藏起来的一个秘密，步入景区，仿佛一步跨入了地质学的奇想世界，那些青灰色的、糜棱岩石林，层层叠叠，嶙峋突兀，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会在深灰、浅灰甚至藏蓝之间微妙转换，它们有的如利剑指天，有的如古堡森然，在冬日萧索的植被衬托下，更显出一种冷峻、孤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我沿着步道慢慢走，手指触摸那些粗糙冰凉的岩壁，千万年的地质运动，挤压、断裂、侵蚀，才造就了眼前这幕无声的戏剧，与塔公草原那种开阔的、属于天空和风的美不同，墨石公园的美是向内的、沉思的、带着一股暗黑的力量感，它不讨好你，只是沉默地展示着时间的另一种写法——不是流逝，而是堆积与塑造。
下午，带着满身的寒气和一脑袋清冽的记忆，我们开始返程，车再次翻越折多山时，阳光正好，雪山连绵，比来时更加壮丽，但我心里已没有初见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平静。
回成都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两天的意义，它没有舒适的享受，只有不断袭来的寒冷和高原反应隐隐的头痛；它没有热闹的景点打卡，只有与荒原、雪山、狂风和奇石的独处，但恰恰是这些，构成了这次旅行最珍贵的部分，在零下十度的风里，你无法分心，只能专注于呼吸，专注于脚下，专注于眼前最直接的震撼，那些在日常中被无限放大的焦虑，在这里被自然轻而易举地缩小、稀释，直至变得无关紧要。
川西的一月，不是一个宜人的旅游季节，但它或许是一个最好的，与自己对话的季节，它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世界如此辽阔，岁月如此深邃，你那点悲欢，在山的褶皱里，在风的呼啸中，在石头的纹理间，轻如尘埃，也终将如尘埃般落定，带着一身寒气，和一颗被熨帖过的心，重新扎回滚滚红尘，这，大概就是这趟两天旅程,给我的全部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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