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时，天突然放晴了，副驾上的她摇下车窗，冷冽的风灌进来，带着雪山的味道，我们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贡嘎的雪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像神祇偶尔掀开面纱的一角，手机里存了上百张照片，从成都平原的晨雾，到康定情歌的溜溜城，再到此刻——海拔4298米，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手在同时翻阅天空这本大书。
这是我们的川西，两个人的，移动的,笨拙而真实的。
第一天，成都到康定，从火锅味到酥油香。
出发总是慌乱的，检查了三次轮胎气压，后备箱塞满自热火锅和氧气瓶，像要去远征，成雅高速两旁的风景还没“醒”，灰蒙蒙的，直到雅安，“雨城”用一场淅沥小雨给我们洗尘，隧道一个接一个，灯光明明灭灭，像穿越时空的甬道，一出二郎山隧道，世界豁然开朗，大渡河在深深的谷底闪着光，山势陡然峻峭起来，康定城比想象中热闹，折多河奔腾着穿过城市，轰轰的水声是整夜的背景音，我们住在河边一家老客栈，木头房子踩上去吱呀响，晚饭吃了牦牛肉汤锅，热腾腾的蒸汽糊了眼镜，她笑着说：“这才有旅行的样子。”第一张合影，背后是奔腾的河水与霓虹灯牌，有点俗气,但笑容是真的。
第二三天，新都桥与塔公，光影与信仰的十字路口。
都说新都桥是“摄影天堂”，我们不是摄影师，只带着手机和一双眼睛，清晨爬到镇子后面的观景台，等光，河谷里的杨树叶子半黄半绿，藏寨散落在田野间，炊烟细细地升起来，阳光像舞台追光，最先照亮远处山脊，然后一点点淌下来，漫过村庄、树木、蜿蜒的小河，那一刻明白了什么是“光的世界”，拍了很多照片，构图都不完美，但有一张我很喜欢：她蹲在路边拍一朵格桑花，阳光把她头发染成金色，而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地上。
下午去塔公，雅拉雪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时，我俩同时“哇”了出来，那是种威严的、沉默的震撼，塔公寺的金顶在雪山下闪耀，牧民骑着摩托赶着牦牛群从草原上掠过，扬起一片尘土，在木雅大寺，我们跟着转经的人群走了一圈，经筒转动发出沉重的、持续的声响，混合着低沉的诵经声，她小声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抚平了，我们没许什么具体的愿，只是觉得，在这天地与信仰之间，人变得很小,烦恼也是。
第四五天，理塘与稻城，在高处呼吸，在蓝天下恍惚。
去理塘的路一直在爬升，天际线越来越远，卡子拉山垭口，风大得几乎站不住，但云层在脚下铺成海洋，我们像站在世界之巅，理塘，这座“世界高城”，阳光猛烈，天空蓝得不像话，在西城门打卡，背景是“此生必驾318”的牌子，有点游客的自觉，长青春科尔寺坐落在山坡上，红白的建筑在蓝天下格外肃穆，走进大殿，昏暗的光线里满是酥油的味道，壁画上的佛低垂着眼，看过了千百年的时光，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从理塘往稻城，风景从辽阔变得奇崛，海子山的古冰帽遗迹像外星地貌，无数巨石散落在荒原上，大小海子如上帝失手打碎的镜子，傍晚赶到香格里拉镇，住在藏式民宿里，老板是个黑瘦的康巴汉子，话不多，但给我们倒了热乎乎的酥油茶，那晚星星很亮，密密麻麻挤在天幕上，我们裹着毯子在阳台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第六七天，亚丁的洗礼与归途的沉默。
亚丁的徒步，是对体力的诚实考验，洛绒牛场像童话，三座神山——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环绕，但往上走，海拔越来越高，呼吸变成拉风箱，她体力不支，我们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得停下，去五色海最后那段陡坡，简直是对意志的折磨，互相打气，拖着腿，终于站到那片斑斓的海子边时，累得说不出话，水色因为矿物质和光线变幻着蓝绿，雪山倒映其中，圣洁得不真实，我们并排坐着，分享了一块巧克力，甜味在稀薄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没有征服自然的豪情，只有对自然的敬畏,和彼此陪伴的庆幸。
回程的路，气氛有些不同，风景依旧掠过车窗，但话变少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心里装满了，需要消化，经过来时觉得惊艳的风景，现在只是平静地看着，像老朋友，在康定最后那晚，我们又去了折多河边，水声依旧，她忽然说：“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翻看这一路的照片：有她高原红的脸颊，有我凌乱的头发；有拍糊了的雪山，有构图歪斜的草原；有丰盛的牦牛火锅，也有啃干粮的狼狈瞬间；有经幡下的灿烂大笑，也有累瘫在路边的龇牙咧嘴，没有一张是“完美”的旅行宣传照，但每一张，都能瞬间把我拉回那个场景，那个气味，那份温度,那种心跳。
川西的美，照片能装下十分之一吗？恐怕不能，但它装下了我们共同走过的路，看过的云，分享的沉默与惊呼，以及那些“差点坚持不下去”但最终一起抵达的时刻，这些粗糙的、充满呼吸感的画面，串联起来的，是一部专属于我们两人的、不完美却真实的公路电影。
车子驶回成都平原，空气变得湿润厚重，她整理着照片，问我最喜欢哪张，我指了指其中一张：在新都桥那个清晨，她回头催我快走，发丝和围巾被风吹起,背后是刚刚苏醒的河谷和漫山遍野的光。
那里面，没有完美的雪山倒影，却有整个川西留给我们的,最生动的表情。
标签： 川西两人旅游路线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