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天还没透亮，司机杨师傅的电话就来了，电话那头是带着浓重川音的爽朗：“妹儿，收拾好没？今天天气巴适得很，雪山看得清！” 我胡乱塞了件冲锋衣，抓起背包就冲下楼，成都的清晨还有点黏糊糊的闷，但我知道，再过两小时,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车子是辆半新的白色SUV，杨师傅五十来岁，脸膛黑红，一笑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跑川西线十年咯，”他一边熟练地拐上成灌高速，一边跟我唠，“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特种兵’式打卡，要我说，川西这地方，急不得。”
确实急不得，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卷缓缓铺开的巨幅画轴，高楼渐次退去，平原的绿色变得深沉起来，远山的轮廓开始浮现，过了映秀，隧道一个接一个，每穿过一个，光线明灭间，仿佛就离尘世远了一分，杨师傅拧开收音机，放的竟是刀郎的老歌，沙哑的嗓音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有种奇异的和谐。
“看！四姑娘山！”杨师傅忽然朝右前方努努嘴。
我猛地转头，就在公路转弯的豁口处，几座雪峰毫无征兆地撞进眼帘，那是真正的“撞”——因为太突然，太清晰，太有压迫感，晨光给山尖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粉，下面的山体还是钢蓝色的，沉默，坚硬，亘古不变的样子，我赶紧摇下车窗，冷冽的空气“呼”地灌进来，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冽又虚无的味道，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攻略、拍照角度、文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句最朴素的：“哇……”
杨师傅嘿嘿一笑：“巴适吧？很多人开到这儿，就不想走了。”
我们的第一站是猫鼻梁观景台，这里几乎是仰望四姑娘山全景的标准像位置，游客已经不少，长枪短炮支了一排，我避开人群，找了块边缘的大石头坐下，风很大，吹得头发胡乱飞舞，有点冷，但阳光晒在背上又是暖的，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幺妹峰最是峻峭，一丝云彩恰好系在山腰，像条洁白的哈达，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光影在山脊上的细微移动，旁边一个大哥念叨着“光圈得再收小点”，我忽然觉得，有时候眼睛才是最好的镜头,能把那种震撼直接刻进心里。
中午在日隆镇简单吃了碗牦牛肉面，汤头滚烫，肉香浓郁，配着老板娘自家腌的酸萝卜，吃得鼻尖冒汗，杨师傅跟店老板用方言熟络地聊着天，内容无非是今年的雨水、路况，这种家常感,瞬间冲淡了景区的疏离。
下午的目的地是双桥沟，比起长坪沟和海子沟，这里开发更完善，适合我们这种时间有限的“一日客”，观光车沿着沟一路向上，窗外是另一个世界，连绵的草甸像巨大的绿丝绒毯子，上面散落着牦牛，黑的、白的，像静止的棋子，沙棘林一片金黄，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灿烂得有点不真实，五色山远看，岩层在光影下果然泛着不同色泽,像大地隐秘的彩虹。
我在布达拉峰脚下的草甸走了很久，栈道尽头，索性脱了鞋，踩着冰凉的溪水，水是雪山上融下来的，刺骨，但让人精神一振，几个藏民牵着打扮华丽的马匹走过，铃铛声叮叮当当，混着风声传得很远，我躺在草地上，云走得飞快，天蓝得没有一点杂质，什么KPI、流量、选题，那些在城市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里轻飘飘的，被这浩荡的风一吹，就散了，脑子里空空的，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草香，是阳光的味道,是那种无边无际的自由感。
回程路上，我累得在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车正穿过巴郎山的云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的光柱和杨师傅平稳开车的侧影，那一刻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我们正从仙境,穿越回人间。
晚上八点，回到成都，骤然涌入耳朵的嘈杂人声和汽车鸣笛，让我有点恍惚，火锅店的热气蒸腾上来，红油翻滚，朋友们在讨论明天的加班，我夹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白天那片雪山草甸的寂静。
一天，很短，短到只能瞥见川西的冰山一角，没时间去喇嘛寺静静坐一会儿，没机会等一场日照金山，也没能尝尝杨师傅推荐的、沟深处那家“最正宗的酥油茶”。
但一天，也好像很长，长到足够装下一座雪山的轮廓、一片草甸的柔软、一阵穿膛而过的风，和那份被瞬间唤醒的、对广阔天地的渴望，杨师傅说得对，川西急不得，这匆匆一日，不像征服，更像一个约定，是雪山与草甸，慷慨地借给我的一日自由，而我知道，我肯定会回去的，去还上这份情，也去领取，下一次的“借款”。
回到电脑前，我打下这些字，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而我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整片，沉默而闪耀的川西，它成了我硬盘里的风景，也成了我继续码字、继续面对琐碎生活的，一个小小的“加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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