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川西,是个让人纠结的地方。
你说它早吧，高原的春天已经憋足了劲儿，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正蠢蠢欲动，草原上的嫩芽儿顶开了去岁的枯黄，空气里那股子凛冽的寒气，被阳光一晒，就化成了带着草腥味的、凉丝丝的风，你说它晚吧，真正的盛夏还没来，雪山依旧戴着它那顶骄傲的白帽子，在蓝得发脆的天空下，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游客大军的主力部队还在集结，没到“攻占”每一个观景台的地步，这时候去，有点像赴一场约定，早了，怕它还没梳妆好；晚了,又怕错过了它最清丽动人的那一面。
我的路线，是从成都出发，逆着人流和常规的“打卡”顺序，试着去触摸这片土地在季节交替时，那份独有的、略带矛盾的温柔。
第一站，我没直奔四姑娘山，而是拐去了小金县的夹金山垭口。
很多人知道夹金山是红军翻越的雪山，五月底，这里的雪线已经退到了很高的地方，公路两旁是裸露的褐色山岩和低矮的灌丛，显得有些苍凉，但妙就妙在这份苍凉，车子盘旋而上，耳朵嗡嗡作响，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在垭口停下，风大得能吹跑人，但就在这猎猎风中，你回头望，来路蜿蜒在巨大的、褶皱深深的山体间，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云影在山谷里飞快地移动，一会儿照亮这片山坡，一会儿又把那片山谷笼进阴影，没有瑰丽的湖泊，没有惊艳的草甸，就是一种原始的、巨大的、沉默的力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这算是川西给你的“下马威”，告诉你，美景不是轻易能见的，你得先经过它的荒芜与严酷，站在垭口，吸一口冰凉又稀薄的空气，整个人都通透了，都市里带来的那点浊气和烦闷,瞬间被刮得干干净净。
绕过四姑娘山热闹的双桥沟，我去了长坪沟的木骡子。
这个季节，长坪沟的徒步道已经很好走，但深处的木骡子，游客依然不多，前半程是栈道，看得到幺妹峰的背影，端庄秀丽，越往里走，栈道变成了马道，泥土的气息混着马粪的味道，反而真实，走到木骡子，眼前豁然开朗，那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而是一大片开阔的河滩湿地，溪水像顽皮的孩子，在这里分出无数股清亮的支流，漫过草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背后，就是四姑娘山的雪峰，仿佛触手可及，五月底的草甸，绿得不那么均匀，黄绿相间，开着不知名的、星星点点的小花，白的、紫的、黄的，不高调，却生机勃勃，我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什么也不干，就看云从山尖飘过，看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偶尔有徒步的马帮叮叮当当地经过，声音悠远，这里的美，不刺激，不喧嚣，是一种让你心甘情愿坐下来，把时间“浪费”掉的宁静。
我跳过了新都桥“摄影天堂”的常规机位，沿着塔公草原的方向，拐上了一条不知名的岔路。
地图上显示它通向一个叫“各日马”的小村子，路是碎石路，颠簸得厉害，但两旁的景象渐渐不同，塔公草原在这一带，绿意更盛，但远没到盛夏那种油润的、厚毯子的感觉，像一块刚刚浸湿的、巨大的粗麻布，绿底子上还透着原本的土黄，雅拉雪山毫无遮挡地矗立在正前方，山体上的雪纹路清晰，下午的阳光给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关键是，这里没有人，没有长枪短炮的摄影师，没有挥舞丝巾的阿姨，只有几个黑色的牦牛帐篷零星散落，炊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天空，我躺在草地上（小心地避开了牛粪），草尖扎着后背，有点痒，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雅拉雪山沉默地望着我，那一刻的感觉很奇特，不是征服，也不是朝圣，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沉默的巨人，允许你在他脚边打个盹，这种“独占”一片雪山草原的奢侈感，在五月底的川西,还能偶尔觅得。
最后的压轴，我留给了冷嘎措。
但我不建议你去挤那个正对贡嘎的网红水潭，五月底，冷嘎措一带的高山杜鹃，才是隐藏的主角，从帮木吉德村往上，无论是徒步还是骑摩托车，在到达那个著名的海子之前，你会先经过一片又一片的高山杜鹃林，它们还没到盛花期，但花苞已经胀得鼓鼓的，缀在遒劲的、盘根错节的枝干上，是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紫红色，想象一下，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这些看起来古老甚至有些狰狞的灌木，即将迸发出那样柔美而绚烂的花朵，这种生命的反差本身就极具震撼力，当我终于走到能看见贡嘎群峰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蜀山之王终年积雪的山峰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灰蓝色，威严，有距离感，而脚下，是寂静的、含着冰凌的土地，和那些在寒风中等待绽放的杜鹃，一边是永恒的严寒与极致的力量，一边是短暂却无比热烈的生命绽放，五月底的川西，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同时推到了你的面前。
五月底来川西，你得调整预期，它可能没有秋天层林尽染的浓墨重彩，没有夏季一碧万顷的酣畅淋漓，也没有冬季万里冰封的极致纯粹，它处在一种“之间”的状态，春天在这里拖着一个长长的、犹豫的尾巴，夏天则踮着脚尖，试探着不敢大步上前，也正因如此，你能看到更多“过程”中的景象：荒芜与生机并存，严寒与暖意交锋,寂静与萌动交织。
这条路线的风景，不那么“完美”，却足够真实，它要求你慢下来，去感受风的方向，去辨认小花的名称，去接受一场不期而遇的阵雨，去享受一片无人打扰的荒原，它更像是一次与土地本身、与季节节奏的对话,而不是一张张标准化的风景明信片的收集。
如果你也厌倦了追逐绝对的最佳时机，或许可以试试在五月底，来川西走走这条路线，它不会让你尖叫，但可能会让你在某个山口的风中，或者某片寂静的草甸上，忽然沉默,长长地舒一口气。
标签： 五月底川西旅游路线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