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丹巴,寨子长在悬崖上,云从脚底下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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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丹巴那天,天阴着,下那种很细的雨,不湿衣裳,只把路面上磨得发亮的青石条子弄得滑腻腻的,车沿着小金河走,*一个弯,又*一个弯,河对岸的山坡坡上,突然就冒出来一片寨子,灰黄灰黄的墙,绛红色的窗框,一个摞一个,从河滩一直码到半山腰,更高的那几座,顶子几乎戳进云里去了,我站在路边看,心里想,这哪里是房子,这分明就是长在山上的。

寨子叫甲居,嘉绒藏语里,“甲”是百户人家的意思,其实也不止百户,从沟底往上看,密密麻麻的三四百户,像谁随手抓了一把麦子,撒在陡陡的坡上,路是窄的,七*八弯,很多地方只能过一辆车,错车的时候,两边的反光镜几乎要碰到一起,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本地的土话喊两句,再慢慢挪,那种不急不躁的样子,叫人心里也跟着稳下来。

走到寨子里面,反而看不见全景了,能看见的是路边的核桃树,叶子大得像蒲扇,下雨的时候,雨珠打在叶子上,啪嗒啪嗒的,有阿妈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做针线,线是彩色的,红的绿的,跟寨子的色调完全两样,我朝她笑,她也笑,嘴里露出一颗金牙,她不说话,只是指着旁边的晾架,上面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玉米和辣椒,在阴天里红得刺眼。

川西丹巴,寨子长在悬崖上,云从脚底下飘过去-第1张图片-四川成都青年旅行社

丹巴除了甲居,还有一个更险的地方,叫梭坡,梭坡的碉楼是有名的,八角楼的、四角楼的,更高的有六十多米,那些碉楼不是现在的,也不是前清的,是两三百年甚至更早留下的,石块垒的,缝隙里长着野草,顶上有的还挑着一两根经幡,风吹日晒,颜色早就淡了,从河对面望过去,碉楼像一根根插在山崖上的针,细细的,直直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有朋友问我,梭坡的碉楼还能不能上去?能上,但是里面黑,楼梯是木头的,窄,有些踏板已经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爬到顶层,有小小的瞭望口,望出去,能看见大渡河从山谷底下*过来,白浪翻着,声音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当年住在碉楼里的人,是不是也这样站着,望着河的下游,等什么人回来。

中路比甲居更安静些,很少有游客往那儿去,倒是有一些画画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画着远处的墨尔多神山,我去的时候,正赶上荞麦花开,荞麦花是白的,细细碎碎,远远看去像一层薄霜,铺在坡地上,风一过,就微微地动,有个画画的姑娘,画到一半,把笔一搁,掏出手机拍视频,嘴里说:“这怎么画,这根本没法画。”我忍不住笑了,她回头看我一眼,也笑了。

丹巴还有一个地方,不太好去,叫党岭,从县城出发,要开三个多小时,路况很差,全是泥巴路,**洼洼的,但到了之后,你会觉得值,雪山、海子、草甸子,像画里一样,我那天运气不好,去的时候下雪了,雪下得大,把路上所有颜色都盖住了,天和地之间只有一种灰白,同行的几个人有些扫兴,倒是一个本地的向导说:“雪里的党岭才是党岭,你们看不看?”我们问,看什么?他说,看雪落在海子上的声音,我们都笑了,觉得他说话像写诗,可后来到了那个叫卓雍措的海子边上,真的安静下来,耳朵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雪花落在水面上那种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写字。

晚上住在寨子里的人家,房间是木头隔的,隔音不好,隔壁有人打呼噜,像拖拉机一样,被子很厚,有一股酥油茶的味道,不讨厌,闻久了反而踏实,半夜起来上厕所,推门出去,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寨子没有多少灯光,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子亮着,橘黄色的,像山里的小火塘,忽然觉得,这样的地方,不适合匆匆来,匆匆走,更好是住个三五天,早上跟着阿妈去喂猪,中午在核桃树下打瞌睡,傍晚爬到寨顶,看太阳从墨尔多神山那儿落下去,那时候的光,照在寨子上,黄澄澄的,像一块刚切开的陈年奶酪。

离开丹巴那天,天气放晴了,车开出寨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寨子还在山上,安安静静的,好像我从来没去过一样,只有更远处的雪山顶上,有一点光,亮晶晶的,像是什么人在对我说:再来。

对了,路上看见一句话,用白灰刷在一块大石头上,写的是:“丹巴有美人,但她们不在游客多的地方。”我琢磨了半天,没想明白,是让我下次再来的时候,往更深的山里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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