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到六七月份,我就开始坐不住,倒不是城里的空调不够凉,是心里头总有个声音在念叨,该去川西了。
身边朋友总问我,夏天去川西不热吗?我每次都笑着摇头,他们不懂,川西的夏天恰恰是更舒服的时候,当成都平原被热浪裹着喘不过气,一翻过二郎山或者折多山,风就变了,那风里带着雪山的凉意,带着草甸子晒过太阳之后的暖烘烘的气息,吸一口,肺管子都是敞亮的。

去年夏天我走了一趟塔公草原,车开到那儿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斜着挂在雅拉雪山的肩头上,金光洒下来,整片草原像是被谁泼了一层蜂蜜,我站在路边,愣了好几分钟,连相机都忘了举起来,有个藏族阿妈带着小孙女在旁边卖酸奶,小姑娘脸蛋晒得红扑扑的,冲我笑,缺了颗门牙,我买了一碗,酸得我直皱眉,阿妈就乐了,往里头又舀了半勺白糖,那碗酸奶,后来我坐在草地上吃了半个小时,一边吃一边看云从雪山尖上慢慢滑过去。

其实川西的路不算好走,弯多,有些地方还颠,但奇怪的是,每次到了那儿,我反而不着急赶路了,有一回从新都桥往理塘开,路上遇到一群牦牛过马路,黑压压一片,慢吞吞的,所有车都停下来等着,没人按喇叭,我打开车窗,听见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混着风的声音,心里头突然特别安静,在城市里堵车十分钟我就烦得不行,可那一刻,我宁愿它们再慢一点。

还有一次,在稻城亚丁,从洛绒牛场往牛奶海爬,海拔高,走几步就喘,我几乎是走十步歇一歇,旁边有对老夫妻,六十多岁了,互相搀着,老太太一边走一边抱怨老头子非拉她来受罪,可脸上是在笑的,我跟着他们后面慢慢挪,到牛奶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湖水蓝得不真实,像一块掉在山凹里的宝石,老太太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说“值了值了”,老头子就在旁边嘿嘿地笑,我没忍住,给他们拍了张照片,后来导到手机里看,背景是雪山,前面是两个头发花白的人,笑得跟小孩儿似的,那张照片我现在还留着,比任何风景照都金贵。
川西的天气也任性,头一分钟还晴空万里,下一分钟雨点子就砸下来了,砸得人措手不及,但往往你刚把雨衣翻出来套上,太阳又出来了,天边还挂上一道彩虹,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这种时候你就会觉得,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索性什么都别想,下雨就淋着,出太阳就晒着,冷了就裹紧外套,饿了就找个小馆子吃碗牛肉面,汤要喝干净。
我记得离开川西那天早上,在康定城里吃了一碗抄手,老板是本地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成都,他哦了一声,说成都热吧?我说热,他又说,那你下次早点来嘛,六月就过来,满山的野花,比现在还要好看,我点点头,说好,其实我心里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来,川西都会给我留着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夏天又快到了,打开手机,又看见有人在问夏天去哪儿旅游,我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窗外是灰**的天和楼下的车流声,川西的草原上,野花该开了吧,雪山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有人翻山越岭地去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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