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川西到底有什么好去的,我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在城市里待久了,整个人像拧紧的发条,到了那边,突然就松了。
去年秋天我开着车从成都出发,过雅安,翻二郎山,车一过隧道,天都不一样了,城市里那种灰**的雾,瞬间变成了透亮的蓝,路边的房子从密密麻麻的小区,变成了一户一户散在山坡上,白墙红窗,门口堆着刚劈好的柴火。
第一个想说的是塔公草原。
去的那天下午,风特别大,我把车停在路边,裹紧外套往草原深处走,草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远处亚拉雪山的山顶藏在云里,若隐若现,有个藏族小孩在放风筝,线拽得紧紧的,风筝在空中乱抖,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草原上没什么人,风的声音很大,像个粗糙的男人在耳边呼呼地喘气,可奇怪的是,心里特别安静,好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风刮走了。

后来有个阿妈走过来,问我买不买牦牛酸奶,我买了一碗,蹲在草地上吃,酸奶是温热的,表面上撒了一层白糖,底下酸得牙根发软,她笑我,说吃完这碗晚上能睡个好觉,那天晚上我住在塔公镇的民宿里,窗户外面能看见草原上零星的灯光,十点就困得不行,手机扔在一边,一觉到天亮。
第二个是墨石公园。
说实话去之前我没抱什么期望,网上的照片都调色调得厉害,可等我真的站到那些黑灰色的石林跟前,还是愣住了,那些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排排立着,浑身都是沟沟壑壑,阳光打在上面,灰里透着蓝,蓝里又泛着点紫,我绕着栈道慢慢走,偶尔停下来摸一摸石头的表面,粗糙、冰冷,像是摸到一头沉睡巨兽的皮肤。
那天人很少,有一段路前后都看不见人,石头堆里安静得很,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从石缝里穿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又像在笑,我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发了很久的呆,回来以后我把照片发给一个写诗的朋友,他回了一句:这地方适合埋秘密。
第三个,党岭。
去党岭的路不好走,有一段是碎石路,车颠得像筛糠,我一路骂骂咧咧,心想这破地方再美也不来了,等爬到葫芦海的时候,骂人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湖水是那种透亮的绿,浅处能看见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圈雪山围着湖,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面上,湖边有个藏族大叔在转经,穿着枣红色的袍子,走得不紧不慢。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吃压缩饼干,对面山坡上有几匹马在吃草,铃铛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挺糙的,每天追着流量跑,盯着阅读量看,写些自己都分不清喜不喜欢的内容,可这地方不一样,它不赶时间,也没有观众,雪山在那儿,几万年了;湖水躺着,管你有没有人来看;马吃着草,铃铛响不响都随它。
第四个是措卡湖。
那个湖小得很,走一圈大概就二十分钟,但水是静得吓人,湖边的寺庙、白塔、树、云,全都像印在水面上一样,我蹲在湖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水里的世界和岸上的世界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有个小喇嘛在旁边喂鱼,面包屑撒下去,鱼群呼啦一下涌上来,把倒影搅得稀碎。
我问他鱼能喂吗,他说可以,鱼多得很,然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牙很白,他说他每天下午都来喂,习惯了,我说你这日子还不错,他说,也就这样,慢慢来嘛。
更后一个是甲居藏寨。
寨子建在峡谷的山坡上,远远看过去,几百户人家像撒了一把白石头在绿里,房子都是石木结构,屋顶四角翘起,墙上画着红白色的花纹,我住在寨子更上面那家,老板娘叫卓玛,短发,嗓门大,一进门就给我倒酥油茶,说喝完必须再倒一碗,这是规矩。
晚饭是腊肉炒土豆片、凉拌蕨菜、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玉米饼,我坐在天台上吃,面前是整片山谷,底下有炊烟升起来,几家几家的,慢慢散开,远处有狗叫,然后另一只狗接上,像在聊天,天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点点亮起来。
卓玛过来收碗,问我明天几点走,我说不急着走,想再住一晚,她笑了,说你们城里人来了都这样,刚来的时候问WIFI密码,住一天就不问手机了。
我想想好像真是,第一天晚上我还到处找插座充电,到第二天晚上,手机扔在床头,一晚上没碰。
后来回成都的路上,车进隧道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灰灰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开着车,不知道说什么,川西没什么大不了的,它就是让你重新学会发呆、学会早睡、学会什么话都不说,你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在那里,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治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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