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老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康定汽车站门口啃一个烤包子,孜然粉沾了一手机屏幕,他说拼车的还差一个,你在哪,我出站口等你,我抬头看了一下天,云像用钝刀切开的老豆腐,一块一块堆在左手边的山上,说不上好看,但很戳人。
是台白色的老款汉兰达,后座堆着几个褪色的冲气枕和一件军大衣,老赵说这是他的第三台车了,前两台都在折多山的回头弯上交过学费,我问他什么学费,他笑着搓了搓手指,说这是比喻,我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才发现后面已经缩着一个姑娘,戴一顶大得能把脑袋整个吃掉的毛线帽,抱着个蓝色氧气瓶,像抱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她叫小鹿,重庆人,刚辞了职,我问她怎么选这条线,她说手机弹窗推荐的,题目叫“川西秘境,一辈子一定要去一次”,她就买了票,我说这也太草率了,她把氧气瓶举起来晃了晃,说你看我准备得比标题还充分。
过了折多山垭口,海拔往四千二上面冲,我开始有点晕,但不是高反,是路上没信号,车里又静,只能数路边的经幡,小鹿突然开始唱歌,是那首很老的《蓝莲花》,调不准,气也不匀,唱到“心中那自由的世界”的时候,吸了一口氧,接着唱,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空调出风口的叶片拨了拨。

说实话,这种场景放在文章里有点俗,但真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我只想把车窗再摇下来一点,风里有牦牛的干粪味,有远处不知谁家煨桑的柏枝味,还有路面晒过的焦味,混在一起,像个不怎么会调香的人打翻了一整排香料。
我们到新都桥的时候天已经半黑,镇上在修路,到处都是红色的塑料锥桶,灰尘在车灯里像一万只乱飞的蛾子,小鹿说她有点头痛,老赵说正常,明天去塔公之前,带你们去个地方喝碗热汤。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去景点,*进了一个叫木雅大寺下面小村子,路边有个白塔,塔下的石板路被转经的人磨得发亮,有个阿妈坐在墙根晒太阳,手里一串念珠,念珠的绳子断过,打着个*结,她说酥油茶可以喝,上不了厕所,要去去那边新修的公厕,两块钱,我们只喝了茶,没上厕所,主要是那个茶咸得有点凶,但烫,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了一根小蜡烛。

小鹿又唱歌了,这次是藏语的《祝酒歌》乱哼,她根本不会藏语,每个音都往右偏,阿妈笑,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用四川话说了句,可以,有信仰。
离开的时候老赵突然说,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阿妈以前是教藏文的,退休以后绕白塔绕了十三年,我和小鹿都没说话,我从钱包里掏出两块钱,又折回去上了一次那个公厕,其实里面挺干净,红外感应冲水,比我想象的高级得多。
后面几天我在车上写了几段笔记,手机备忘录里,错别字比对的字多,小鹿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觉得不能呆在出租屋里了,窗外那棵黄桷树掉叶子掉得她心慌,她不是个多文艺的人,相反,她说辞职的更后一星期,她每天都在改PPT,改到早上五点,然后睡三个小时,又去公司改,拿到离职证明那天她路过楼下的彩票店,买了张刮刮乐,中了四十块,花了三十块吃麻辣烫,还剩十块,放在手机壳里,她给我看那个手机壳,透明发黄,里面确实卡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十块钱,边角都磨白了。

我说你为什么留着,她说,你不觉得这十块钱比我的离职证明更有用吗,至少它能吃一碗二两的素米线。
更后一站是子梅垭口,我们运气不好,雾从山谷里翻上来,像灰蓝色的棉被把贡嘎盖得只剩个额头,等了快一个小时的游客中,有人骂骂咧咧开车下去了,有小情侣不*心,架着三脚架又等二十分钟,老赵点了一根烟,抽完以后说,走不走?明天还要开回成都,我说再看一眼吧,他说山要见你,刚才已经见了,雾上来之前,你看见没,那个尖子亮了几秒,我愣了一下,说没注意,老赵把烟头踩灭,说,那你下次再来看吧,要趁早。
回程的时候小鹿在后座睡着了,氧气瓶滚到脚垫上,她侧脸贴在玻璃上,呼吸很轻,我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前面,路上的牦牛一头比一头慢,对喇叭不惊不乍,我想起她说的十块钱,想起自己租的出租屋窗台上那盆快*的薄荷,忽然觉得也许很多人跑这么远的路,并不是为了看什么大风景,而是想给那个在格子间和出租屋里反复翻滚的自己,一次短暂切断的呼吸。
到成都已经入夜,我们在武侯祠附近吃的串串,小鹿把十块钱拍在桌上,说这顿肉我请,我们更后用微信AA了,十块钱她还塞回手机壳里,分开的时候她坐进租车,脚伸出门外跟我挥了一下手,说,我的氧气瓶送你了,留着,说不定你下次进藏用得上。
那氧气瓶现在在我书桌下面,早空了,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把它拿起来,吸两口,并没有气,只是觉得那个动作,像在提醒自己还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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