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川西,包车师傅老周说,你们来晚了,也来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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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出发那天,下着小雨,老周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灰扑扑的别克GL8,车身上溅满泥点,他说昨天刚从丹巴回来,没顾上洗,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看见里面横着一把工兵铲,半箱矿泉水,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氧气瓶,老周笑着说:“放心,不是去挖虫草,路上用得上。”

事实证明,工兵铲确实用上了,折多山垭口往新都桥方向开出去没多远,前面一辆川A牌照的轿车陷在路肩的软泥里,司机是个小伙子,正蹲在路边打电话,脸色比雪山还白,老周把车停稳,从后备箱抽出铲子,又让我把车里的防滑链拿过去垫车轮底下,折腾了将近四十分钟,车出来了,小伙子非要给钱,老周摆摆手,说:“你留着一会儿加个油吧,这天气,油表比手机有安全感。”

车过折多山的时候,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窗外白茫茫一片,连护栏都影影绰绰,老周把车速降到三十,开了双闪,嘴里念叨着:“翻折多山就像开盲盒,有人上来看到云海日出,有人只看到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开过垭口,海拔数字从四千二往下降,雾突然就淡了,像是谁伸手拨开一层纱,远处的山坡上,牦牛像散落的黑石子,慢悠悠地啃着草,路边的青杨叶子开始泛黄,一撮一撮的,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还没来得及调匀。

九月下旬的川西,包车师傅老周说,你们来晚了,也来巧了-第1张图片-四川成都青年旅行社

新都桥的住宿是老周帮着订的,一家藏式客栈,院子里栓着一条叫“元宝”的土狗,见人就摇尾巴,老板娘正在晒床单,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是随时要飞走,她说这段时间客人少,再过十来天叶子全黄了,房价得翻倍,晚饭吃的是牦牛肉汤锅,肉切得很厚,嚼起来有股草腥味,老周从车上拿下来半瓶白酒,问我要不要来点,我说高反还没过,不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你们这个时间来,其实刚刚好。”我不解,他说:“叶子黄了一半,游客少了一半,路上清净,等国庆那几天,新都桥堵车能从镇口排到塔公,你连飞机都没地儿停。”

第二天去塔公草原,天空蓝得让人心慌,雅拉雪山站在远处,山顶那点雪像谁用手指头抹上去的奶油,草原上风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有个藏族阿妈坐在路边卖手串,也不吆喝,只是低头拨弄着珠子,我蹲下看货,她抬眼看我,笑了笑,说:“喜欢就戴,不喜欢就看看。”那语气,像是早看穿了游客的犹豫和歉疚,更后我买了一条绿松石的手串,她帮我系上,又补了一句:“不要沾水。”

晚上住在八美镇,旅馆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钻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面的狗叫,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早上起来,天还没亮透,老周已经在楼下热车了,他说带我去看一个不要钱的地方,车子*进一条土路,颠了不到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黑褐色的石林从草地冒出来,像被谁随手泼了一笔浓墨,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和风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墨石公园要门票,这里不要,还得翻个铁丝网。”老周指着远处说,我问他这地方叫啥,他想了想:“没名字,以前带客人来过,都叫它‘野墨石’。”

后两天我们往丹巴方向走,中路藏寨藏在半山腰,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遇到对向来车,得有一方倒回去找会车点,村口有棵巨大的核桃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的转经筒没有停,寨子里的房子用石头垒成,碉楼杵在那儿,像从土里长出来的,老周说,这里比甲居安静,游客知道得少,我说你怎么总带人去人少的地方,他嘿嘿一笑:“人少的地方,人才像个人。”

九月下旬的川西,叶子半黄不黄,阳光时而暴烈时而温吞,空气中已经开始有了秋天的意思,老周说,更美的时候还没到,但他又说,更美的时候,不一定更舒服。

回成都那天,又是个阴天,老周把我送到地铁口,从后备箱拿出来一袋青苹果,说是昨晚在路边买的,甜得很,我谢他,他摆摆手,钻回车里,摇下窗户说:“下次别等秋天了,四月份来,丹巴的梨花能把你淹了。”说完开车走了,尾灯在地铁口的车流里闪了两下,看起来像是眨了眨眼。

我拎着那袋青苹果进地铁站,安检员多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一个从川西回来的人居然带苹果而不是牦牛肉干,有点奇怪,但我没告诉她,那苹果真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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