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一个视频,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站在川西某景区检票口，工作人员伸手拦住，说警察同志，麻烦出示一下门票，那民警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说我是来执行公务的，工作人员还是摇头，说我们这儿没有接到通知，警察也得买票。
评论区吵翻了。
有人说全国景区对警察免费是惯例,川西这地方穷疯了连自己人都收钱，还有人说自己就是警察，去九寨沟黄龙都免票，怎么到了稻城亚丁就要掏腰包，也有人说景区做得对，凭啥穿身衣服就能白嫖，你执行公务就去找景区管委会开函件，别拿身份压人。
我盯着那条视频看了好几遍,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去川西，在折多山垭口拍照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警车，两个年轻民警靠在车头吃泡面，海拔四千三，泡面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一下子散得特别快，其中一个咬了一口火腿肠，对我说，师傅，你拍你的，别把我们拍进去。
我当时笑笑说好,现在想想，可能他们也是被某种“不免费”的规则训练出来的谨慎，因为如果你在一个地方连上厕所都要扫码付一元钱，你很难指望谁会对一张证件网开一面。
川西的景区这几年越来越像一台精密的收费机器,门票只是第一层，进了门之后你会遇到观光车票、电瓶车票、骑马费、停车费、垃圾清理费，甚至有些草场被铁丝网围起来，你刚把镜头对准远处的雪山，一个藏族大妈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这块地是她家的，拍照二十。
我不觉得这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恰恰相反，是旅游开发把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生计都搅动起来了，而分配规则又没有跟上，于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切蛋糕：景区管委会切门票，运输公司切观光车，本地牧民切马匹和拍照位，至于警察该不该免票这种问题，本质上是在问：在这台机器里，谁有资格不投币？
答案很残酷：没有人。
我在色达遇到过一位老民警,五十多岁，高原红特别重，说话带着很浓的康巴口音，他说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从来没休过假出去旅游过，单位组织疗养，去的是海螺沟，结果到了门口人家说警察不免票，他自己掏了九十块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九十块钱不值一提，又好像二十多年不值一提。
所以你别看网上一堆人喊“警察辛苦了”“致敬逆行者”，真到了要少收七十块门票的时候，很多人立刻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这也没啥不对，同情是同情，价钱是价钱，中国人在这方面分得很清。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替谁讨个说法,我就是一个写旅游的，靠拍点风景配点鸡汤混口饭吃，我甚至觉得警察免不免票这件事本身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川西旅游这些年变得多么——我想不出一个比“锱铢必较”更准确的词。
去年我在理塘住过一家客栈,老板是成都人，闲聊时他说，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的人特别淳朴，一碗酥油茶能跟你聊一下午，后来搞旅游了，人还是那些人，但眼睛里多了个计数器，他说完猛吸一口烟，把烟头丢进牦牛粪堆里，补了一句，也不怪他们，是我们先教他们把风景当商品的。
我当时觉得他这话说重了,现在看到警察被拦在门口的视频，忽然觉得他说得挺对。
风景还是那片风景,雪山不会因为你买了票就多白一分，海子也不会因为警察免票就少蓝一度，但站在门口的那些人，和站在门口外的那些人，中间永远隔着一条票闸机，你跨过去的时候，总会有人问你，凭什么呢。
而这个问题,在川西，可能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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