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康定城还没完全醒过来，折多河的声音在楼下轰隆隆地响，我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攥着半块青稞饼，凉了,硬得有点噎人。
扎西的车是一辆白色越野，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后窗上贴着一行褪色的字：“跑得越远，离自己越近”，他摇下车窗冲我笑，牙齿很白，脸颊上两团隐约的高原红,像两片晒干的云。
“上车嘛，今天路好。”他说。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本来打算自己开的，直到昨晚在酒店翻地图，看着那些像血管一样蜿蜒的细线，突然就怂了，在平原开了八年车，自以为技术还行，可这里随便一条盘山路,宽度都容不下我脑子里那些驾校学的规矩。
于是临时找了个包车司机，就是扎西，价格没怎么还，他报多少我就转了多少，有时候认怂,是旅行中更高效的决策。
出了城，沿着折多山往上，路确实好，柏油铺得平整，但弯是真的多，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山上用笔随手画的波浪线，扎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看，雾在追我们。”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后视镜里，山腰的雾正翻过垭口，不紧不慢地涌过来，那感觉很奇怪，像整座山在呼吸,而我们是一粒顺着呼吸被托上去的尘埃。
“你开车多少年了？”我问。
“驾照拿了十六年，车开了二十六年。”他笑，“小时候开拖拉机，在草坝子上，没有路，随便开。”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点酥油茶的味道，黏黏的,暖暖的。
翻过折多山，天突然就开了，阳光泼在雪山顶上，白得刺眼，新都桥的杨树林还没黄透，半青半黄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鼓掌，扎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
“要不要拍照？这里好看。”他说。
我摇摇头，就坐在车里看，远处有牦牛慢悠悠地过马路，骑行的旅人弓着背踩踏板，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干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
中午在塔公寺附近吃饭，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扎西跟老板娘很熟，用藏语聊了几句，然后老板娘端上来一壶甜茶，两碗藏面，面条很粗，汤里漂着油花和葱花，牛肉丁切得极不均匀，大的像拇指盖，小的像米粒，我吃了一口，咸香里带着点辣,烫得人额头冒汗。
“慢慢吃嘛，时间多得很。”扎西说。
我突然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五个多小时过去了，我们一共才跑了一百多公里，这要是在内地的高速上，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事，但在这里，时间好像被谁悄悄调慢了,慢到你能看清一片云是怎么从这座山走到那座山的。
下午去墨石公园，灰色的石林在太阳下泛着冷光，像另一个星球，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扎西没进去，坐在停车场等，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正跟几个藏族司机聊天，靠在引擎盖上,手里的念珠转得很快。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片草坡，扎西突然停下车，说带我看个东西，我跟着他翻过一道铁丝网（他说没关系，那是拦牦牛的），爬上一个小山包，脚下是整片整片的紫色野花，不知道什么名字，密密的，像给山坡穿了件碎花衣裳，风一吹,花浪一层层地滚向远处。
“六月份来，这里全是。”他说，“牛都不吃这种花，所以越长越多。”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花瓣，薄薄的，凉丝丝的,上面还沾着昨夜的雨。
“你为什么不催我？”我问他，“别的包车司机都会规划行程，几点到几点，先看什么后看什么。”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草茎咬在嘴里，想了一会儿说：“你们来旅游的人，老是想着要看完所有地方，但川西这个地方，你越想看，越看不完，不如让风景自己来找你。”
那一刻，夕阳正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好看的金色。
回到康定，天已经全黑了，霓虹灯亮起来，折多河的水还是轰隆隆的，我付钱的时候多转了一百，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我下车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袋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小包牦牛肉干,用皱巴巴的塑料袋装着。
“路上吃，饿了就吃一点。”他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慢慢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尾灯红红的，一晃一晃的,像两个慢慢走远的小灯笼。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趟川西没白来，也不是因为看了什么绝世风景，就是觉得，把自己交出去一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赶，也挺好，在城市里活得太用力了，偶尔做一次副驾驶上的人，看山是山，看云是云,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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