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承认一件事,这趟川西自驾，我更初的动机可能有点不纯，不是为了雪山，不是为了经幡，也不是为了什么净化心灵，我就是想看看，我那辆改色成蒂芙尼蓝的破面包车，停在海拔四千多的垭口上，跟那种灰扑扑的天地能撞出什么鬼效果。
结果第一天就翻车了,不是真翻，是心态。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这车在高速上还算正常，除了风噪大得像坐在一台工业风扇里，过了康定，开始爬折多山，我就感觉不太对了，不是车不对，是我不对，路边的经幡被风吹得噼啪响，远处雪山露了个尖，我满脑子却是“这蓝色会不会太扎眼了”，旁边一辆陆巡超过去，车窗摇下来，副驾那大哥盯着我车看了三秒，表情很复杂，我读出来了，是“你小子有点东西，但不多”。
到了折多山观景台,停车拍照，几个藏族阿佳在卖隆达，其中一位盯了我的车好一会儿，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这个颜色……哪里弄的？我儿子肯定喜欢。”我愣了一下，说网上买的色膜，自己贴的，她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问我贴这个多少钱，听完价格她皱眉，说还不如给她儿子买匹马。
我站在那,风把帽子吹翻，突然觉得这车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继续往新都桥开,十月的川西，树叶黄了一半，光打下来的时候，路是金色的，山是金色的，连电线杆都像镀了层铜，我的蓝面包车在这种画面里，像个不合时宜的塑料玩具，但我慢慢习惯了，停车撒尿的时候回头看它，竟然觉得挺顺眼，可能人在风景里待久了，审美会变得宽容。
晚上住在塔公附近一个藏家,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出来帮我拎箱子时看了眼我车，笑了笑说：“你明天要去墨石公园吧？这车在那儿拍照好看。”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来这边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去墨石公园拍那种“异星球”照片，我问他拍过吗，他说他拍过，但他家牦牛不喜欢那个公园，因为草不好吃。
第二天我真去了墨石公园,灰色石林像被谁拿刀切出来的，硬邦邦的，冷飕飕的，风一吹，衣服里灌的全是凉气，把车停在景区外的一条土路边，拍了几张，效果确实可以，蓝色在那种环境里，像一块被随手丢在火星上的泡泡糖，旁边两个小姑娘路过，一个对另一个说：“快看，这面包车颜色好像奶茶店。”我听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回程走八美,天气转阴，云压得很低，路中央突然窜出来一群牦牛，我踩了刹车，它们不慌不忙地走，有几头还扭头看我，有一头纯白的，眼睛很亮，走到我车头前停了三秒，然后用鼻子拱了拱前保险杠，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检阅的异类，等它们走完，才缓缓起步。
开到丹巴的时候,车的前杠已经沾满泥点，蒂芙尼蓝不再那么刺眼了，反而有了一种被驯服的温顺，我停车在路边吃了个泡面，一个当地开民宿的大哥过来聊天，他点了一圈烟递给我，我没要，他自己都摸出个打火机点上了，他打量我车，说：“这车能跑这些路，不错。”我说就图个乐，他说：“对嘛，不图乐，跑这么远干什么。”
后来我想,这句没什么高深道理的话，可能就是这趟旅行更实在的总结。
回成都后,我把车前杠的泥冲了，但留了一小块没洗，每次路过车位，都会看见那一小片灰褐色，像川西给我扣下的一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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