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座，是三座，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坡地上，背后是那种川西特有的、蓝得不太讲理的天，石头垒的，方方正正，外墙上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更大的那座顶上还缺了个角,像是被谁用勺子挖走了一块。
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核桃树下，走过去的时候踩了一脚泥，没有售票处，没有工作人员，连块像样的指示牌都没有——就一块褪色的小铁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某某寨古碉楼”，碉”字还少了一个偏旁，被风吹得只看得清“周”和“楼”。
我围着更大的那座转了一圈，从底下往上看，它显得很高，估计得有二三十米，石头的颜色很杂，有青灰的，有黄褐的，大的像小牛犊，小的像拳头，砌得并不规整，但奇怪的是，这么些年了，它没塌，缝隙里糊着一种暗红色的泥巴，硬得跟石头似的，我伸手抠了一下,纹丝不动。
一个当地的老爷子背着手从旁边路过，看我在那儿发呆，就停下来用不流利的四川话跟我搭话，他说这楼子有快两百年了，过去是防土匪的，楼下养牛羊，楼顶站岗放哨，一有动静就点着松明子扔下去，把山坡照得雪亮，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就住这里面，那时候整个寨子的人都挤在几座楼里，粮食和水都藏在更上层,能顶个把月。
我问他，现在还能进去看吗？他摆摆手，说锁啦，早几年有游客偷偷爬进去，从那个缺了角的楼顶摔下来一个，腿折了，后来就拿铁链子把木门锁上了，我走到门前瞅了一眼，那木板门黑乎乎的，上面布满了深深的裂缝，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穿过两个铜环，挂着一把小挂锁,感觉随意得就像锁的是谁家后院柴房。
这画面其实挺奇妙的，远处是雪山，近处是这黑乎乎的石头楼子，中间隔着一片刚刚翻过去的青稞地，没有游客打卡，没有观景台，没有卖牦牛肉串的小贩，我靠在核桃树上抽了根烟，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点雪沫子的凉气，那一刻我特别想写点什么,又觉得写什么都是多余的。
后来回成都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所谓“景观”，有时候并不在那些排着长队、刷着二维码的地方，它可能就藏在一次错误的导航里，在一座没人管的、缺了角的古碉楼下面，脚下的溪水哗哗地流过去,两千多年前大概也这么响。
那个老爷子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五月份来，坡上的野花开了，更好看。”
我会再去的,下次得带上两包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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