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过了都江堰，路就开始不安分起来，导航里那个叫“中国熊猫大道”的路线，听着挺萌，但真正开上去，你会发现这名字多少有点“*人”——它哪里只是看熊猫的路,分明是一条把川西的脾气都串起来的链子。
路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一边是喘着粗气的岷江，水声轰轰的，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另一边就是山，雨季刚过，岩壁上还挂着些新鲜的苔藓，绿得发黑，车不多，偶尔有本地牌照的小面包嗖地超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点松脂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你很难说那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但那就是山里的味儿,实实在在的。
第一个让人想踩刹车的地方，是卧龙，说真的，我对圈养的大熊猫兴趣一般，反倒是路边的那些冷杉林，更有看头，树干笔直地戳向天，树底下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毯子上，有一处观景台，修得很随意，几根木桩子一围就算完事，站在那里，能看见对面山腰上的云，不是飘着，是“搁”在那儿，慢悠悠地挪，好像也不着急去哪儿，有个卖烤土豆的大姐，推着个小车，炉子里的炭火红红的，土豆是本地的小土豆，烤得皮皱起来，掰开，撒点辣椒面，烫嘴，但香，她也不怎么吆喝，就靠在车把上，看着远处的山，我问她天天在这儿不闷吗，她说，闷啥子,山又不会跑。
过了巴朗山隧道，算是真正翻过了第一道坎，隧道挺长，出来的一瞬间，天色都变了，之前还是四川盆地那种湿漉漉的绿，一下子变成了高原那种干燥的、硬邦邦的蓝，路变得笔直，天低得好像伸手能够着，旁边就是猫鼻梁，看四姑娘山的更佳位置，说是猫鼻梁，其实就是公路边凸出去的一块崖石，被无数双脚踩得溜光，那天运气好，没云，四个姑娘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山顶的雪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不是秀气，是冷峻，带着点拒人千里的意思，旁边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大爷在等日落，一边搓手一边嘀咕，说今天这光线，绝了，我站了会儿，风大，刮得脸生疼,但就是舍不得走。
再往前，是小金，是丹巴，路边的藏寨开始多起来，房子是用石头和黄泥砌的，窗框涂着鲜艳的颜色，有的还画着吉祥的图案，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居然趴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对过往的车和人一概不理，我停下来拍照，一个藏族阿妈从门里探出头，冲我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进来喝茶嘛。”我没进去，但心里暖了一下，这种不设防的热情,在城市里很少见了。
熊猫大道更妙的地方，不在于它带你去哪个具体的景点，而是它让你觉得，自己一直在风景里走，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坳、河滩、林子，往往比买门票进去的地方更耐看，路上会经过一些塌方后重新修好的路段，护栏是新换的，水泥还泛着青灰色，跟旁边斑驳的旧岩壁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你就会想，这条路啊,也是跟自然讨价还价才修起来的。
有一次我停在一片河滩边上，水不深，清澈见底，石头上长着滑溜溜的水草，捡了几块石头打水漂，更多弹了三下，技术不行，但那个下午，就是特别安静，只有水声，还有远处几声鸟叫，叫不出名字，那种安静，是沉甸甸地压在你耳朵上的，让你什么也不想干，就想找块大石头坐着,发呆。
所以你说熊猫大道有什么？它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它把雪山、森林、河谷、藏寨、还有那些路边烤土豆的、晒太阳的、发呆的人，都串在一起，像一条打了结的旧麻绳，糙得很，但结实，你开着车，走在上面，窗外的一切都飞快地往后退，但你又觉得，自己好像哪儿也没去,就停在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里。
回来之后，有朋友问我川西怎么样，我想了半天，说：“路不太好走，但你去了，就不想开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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