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二郎山隧道的时候,天突然就换了张脸，刚才还是成都平原那种黏糊糊的灰白色，一钻出来，满眼都是那种透亮的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沿着大渡河一路往上，河水是青灰色的，轰轰隆隆地响，像是憋着一肚子话要说，路窄，弯多，会车的时候总得捏把汗，可越往里走，越觉得这趟来对了，山是陡的，树是密的，偶尔闪过几户人家的白墙黑瓦，孤零零地挂在半山腰，像是谁随手贴上去的。
到磨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整条老街照得暖烘烘的。
这地方,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我原先以为,靠着海螺沟这么个声名在外的冰川入口，磨西总该是那种热火朝天的游客集散地，结果不是，老街窄窄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木头房子，屋檐压得很低，黑漆漆的柱子，红灯笼一晃一晃的，卖银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打毛线，也不怎么抬头看人，几家小酒馆这时候还没开张，桌椅就懒散地堆在路边，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睡得四仰八叉。
我放下包,找了家临街的客栈住下，推开木窗，老旧的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打了个哈欠，窗外就是街，能看见对面房顶上的瓦松一丛一丛地长着，绿得发黑，在风里轻轻地摇头晃脑。
磨西的天黑得晚,也黑得慢，吃过晚饭，我又晃到街上，这时候灯都亮起来了，红灯笼的光晕晕乎乎的，把青石板路染得油润润的，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脚步都不急，有一家卖烤牦牛肉的摊子冒着烟，孜然味混着炭火气直往鼻子里钻，我买了几串坐在街边啃，肉有点硬，嚼得腮帮子酸，但味道是真香。
旁边有个小广场,一群当地人在跳锅庄，领头的是个穿羊皮褂子的老爷子，腰上别着个录音机，音乐放得震天响，老爷子跳得认真，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甩袖子、转身、跺脚，虎虎生风，几个年轻姑娘在后面跟着，嘻嘻哈哈的，动作也没那么规整，有个小娃娃混在队伍更末尾，只有三四岁的样子，也跟着扭，时不时被自己绊一跤，爬起来接着扭，我就那么坐着看，觉得心里特别静，像是什么东西被这脚步声踩平了，踏实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刚**亮，我裹着羽绒服往海螺沟走，清晨的磨西雾气很重，老街像浸在牛奶里，所有的木头房子都成了水墨画里淡淡的影子，卖早点的铺子亮着灯，蒸笼掀开，白汽“呼”地一下喷出来，裹着肉包子的香，老板娘手腕一抖，一勺面糊就在铁板上摊成个圆，打蛋、撒葱花、刷酱，一气呵成，我买了个煎饼，烫得左右手倒着拿，边走边咬，稀哈稀哈地吸气。
上山的栈道湿漉漉的,两边全是高大的冷杉，树干上裹着厚厚的苔藓，绿茸茸的，像是披着毯子，越往上走越冷，呼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路边的指示牌上画着冰川的图片，遥远的、蓝莹莹的、散发着寒气，我忽然有点犹豫了，脚也酸，肺也觉得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前面有个人在吹口哨，断断续续的，吹的是一首老歌，曲子跑得不成样子，走近了一看，是个挑夫，担着两竹筐蔬菜往上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后颈上的汗亮晶晶的，我侧身让路，他冲我笑了一下，说：“慢慢走，急不得。”他口音很重，像含着块石头。
我忽然就笑了,是啊，急什么呢？
后来我到底还是没走到冰川跟前,走到半山腰那个观景台的时候，云雾忽然散开了一道口子，远处的雪山露了一下尖，白得耀眼，像一头巨兽的脊背，还没等我看真切，雾又合上了，我没有再往上走，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山风从林子里穿过，簌簌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回磨西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我又一次经过那条老街，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脚面上跳，一个穿着藏袍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金黄的粒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掉进竹簸里，发出细小的“扑扑”声，我停下来看了会儿，她也不在意，继续剥她的玉米，时间在这里好像走了另一条路，一条更慢、更安静的路。
离开磨西那天早上,又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线，我坐在客栈的廊下吃面，辣椒油很香，熏得我直流眼泪，屋檐下的水滴连成线，滴滴答答地打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突然想，或许这就是磨西的性格吧——不急，不闹，不刻意，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山里，等风来，等雨停，等每一个路过的人，在它的房檐下，心软下来。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老街上空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那些黑色的瓦顶若隐若现，像浮在云里。
时间在这里,是从房檐上一滴一滴落下来的，你接不住，也数不清，只能站在那里，感受它一下一下地，落在你的头上，落在你的肩上，落在你心里更柔软的、被风尘盖住的那一块。
然后你就想,下次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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