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篇。
事情过去快两个月了，每次翻到手机里那些照片，手指都会停一下，照片上的河水是青绿色的，安静得很，根本看不出它能把一辆七座的车吞下去，旁边站着我的两个朋友，还有我们各自的妈妈，六个人，笑得跟什么似的,谁也没想到那是那天更后一张合照。
今年五月底，我们三家人约着去川西，本来想报个小团，后来算了算，包个车也差不多，还自在些，司机是个当地师傅，姓周，话不多，但路很熟，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的行李一件件码好，用绳子固定住，说：“这边路*弯多，东西乱跑容易砸到人。”我妈当时还夸他细心。
前两天都挺顺利，翻折多山的时候，我妈有点高反，坐在副驾吸氧，周师傅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说这样她能舒服点，我们在后面叽叽喳喳，三个妈妈坐在中间那排，从年轻时候的工资聊到现在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我们三个坐在更后，腿挤着腿，轮流看相机里的照片，那两天天气也好，蓝天白云的,路边随便一拍都像明信片。
第三天去一个没怎么开发的海子，路况开始变差，有一段沿着河谷走，土路，窄，旁边就是河，水不算深，但急，颜色也从之前的青绿变成了浑浊的白，我妈还指着窗外说：“这水看着吓人。”周师傅说没事，他开了十几年,这段路闭着眼都能走。
结果没走多远就出事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爆胎还是打滑，就感觉车猛地往左边一甩，我整个人撞在车窗上，后面的事情断断续续的，像老式录像带卡住了一样，有水灌进来，特别冰，那种冰不是冷，是扎进骨头里的，有尖叫声，我妈在前面喊我的小名，声音劈了，我想动,但水压得门打不开。
是周师傅先爬出来，用石头砸开了后面的玻璃，我妈不会游泳，是另一个阿姨揪着她领子拖到岸边的，我更后是被两个朋友连拉带拽弄上来的，坐在河边石头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鞋没了，脚底在流血，但是一点疼都感觉不到，我妈跑过来抱着我哭，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我反而笑了,说妈你妆都花了。
后来才知道，下游两公里就有个施工队，有人看见车冲下来，跑过来帮忙,不然我们可能真的上不来了。
车泡在河里，捞出来已经废了，我们的行李被冲走大半，相机也没了，那些天的照片全在里面，一张都没剩，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哭天抢地的，晚上在附近镇上的小旅馆里，三个妈妈挤在一间房，说要“互相看着”，我们三个在另一间，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半夜我朋友突然说：“咱们大难不*，肯定有后福。”另一个说：“后福不知道，后怕是肯定的。”然后我们三个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回成都那天，我妈在高铁上突然说：“以后不要跑这么远了。”我嗯了一声，她又说：“要去也等路修好一点。”我转头看她，她眼睛看着窗外,好像是怕我拒绝。
我现在还是会去川西，只是学乖了，路上的时候把安全带系得紧紧的，不再为了拍照把身子探出窗外，每次经过河谷，都会想起周师傅蹲在岸边抽烟的样子，他衣服湿透了，手还在抖，跟警察说完经过之后，就一个人蹲在那儿,背影缩成很小的一团。
后来我们想再联系他，说句谢谢，发现号码是空号了，也许他换了号,也许他也不想再想起那天。
照片没了是挺遗憾的，但人齐了比什么都强，所以每次有人问我，川西还值得去吗，我都说值得，但你得做好准备——不是准备好会出事,是准备好去看见一些你没办法用照片留下来的东西。
比如那天我们六个人从水里爬上来，坐在河边等救援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整条河被照成金色，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我们浑身是泥，狼狈得不行,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更好看的一条河。
好看到不忍心再拍。
标签： 三对母女包车游川西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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