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闷得人透不过气的下午决定去的，成都的夏天你们懂，那种热不是晒，是蒸，像有人拿湿毛巾捂着你口鼻，朋友说去川西竹海吧，不远，一个多小时车程，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根本没查攻略,也不知道那地方原来是有来头的。
到了才知道，这地方在邛崃平乐镇边上，当地人以前管它叫“金鸡沟”，后来才改的名，名字是新的，山和竹子可老得很，我站在景区门口抬头看，两边的山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竹子就顺着那道口子疯长，密密匝匝地往上冲,把天都挤成了一条缝。
买票进去，先是走一段平路，旁边有小溪，水声不大但一直跟着你，我走了一段就出汗了，不是热，是湿气从脚底往上爬，有个卖冰粉的大姐在路边支摊子，看我喘气，笑说：“小伙子，这才哪到哪。”我没接话，买了一碗，蹲在石头上吃，冰粉是手搓的，有气泡，红糖水给得足,一口下去喉咙里的火就灭了一半。
大姐说这地方以前没这么多竹子，我有点意外，问她那有什么，她说，什么都有，树、杂草、石头，后来是有人觉得竹子好养活，就种，种来编筐编篓，还能做纸，我这才想起来，邛崃这一带过去造纸是有名的，她指指山上面，说以前有纸坊，现在没了，剩些石头基脚藏在竹子里,不专门找看不到。
我后来真的在路边看到几块长满青苔的石条，斜插在土里，不仔细看以为是自然石头，凑近了才看出来有人工凿过的痕迹，方方正正的，边上还有半截石磨盘，磨心已经磨平了，那是老辈子人磨纸浆用的，不知道哪年停的，竹鞭从磨盘底下钻出来,把它拱得歪在一边。
继续往上走，台阶开始多了，有一截特别陡，叫“通天梯”还是什么的，我忘了，只记得爬的时候手得扶着旁边的铁链，脚底下黏糊糊的，是前一夜下的雨没干透，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看见竹叶一层叠一层地铺在台阶两边，有些已经发黑，烂成泥，新的又落下来，一年年这么堆，竹子这东西看着素净，其实霸道得很，根到处窜,抢占每一寸能站稳的地方。
半山腰有个观景台，能看到对面的山壁，白花花的，像脱了皮，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一块亮一块暗地打在地上，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斑就乱晃，晃得人眼晕，旁边有对小情侣在拍照，女孩让男朋友蹲下来拍，说要把腿拍长，男孩嘟囔了一句“已经够长了”，女孩抬脚要踹，我别过头去笑,没出声。
到山顶之前有一段路是贴着山体修的栈道，脚下是空的，整个山谷都在底下，深得让人腿软，我平时不恐高，但走到中间的时候心里还是虚了一下，因为栏杆晃了一下——不是风，是前面一个大哥走得太用力，有个小孩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妈妈在旁边尖叫，小孩回头说：“妈，下面有条河。”他妈妈冲过来把他拽走，边拽边骂：“你晓不晓得掉下去就没得了！”
其实那条“河”就是金鸡沟，水不大，窄窄的一条，从高处看像谁拿刀在绿色里划了一下，露出点白色，名字叫得响亮，其实就是山涧，雨季稍微宽点，旱季就瘦成一根线，当地人起名喜欢往大了叫，金鸡沟、龙潭、仙洞，都这样，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山也有条沟，叫“龙洞沟”，其实就是条排水渠,夏天发水的时候能淹过脚脖子。
下山的时候我走了另一条路，经过一片竹林，竹子密得走进去就暗下来，像突然天黑了，鸟叫从头顶很远的地方传下来，听不真切，地上有笋壳，褐色的，一片片卷起来，踩上去沙沙响，我捡起一片看，背面有细细的毛，摸上去像砂纸，小时候大人说笋壳可以包粽子，我没试过，只记得拿它当船,放水沟里漂。
从这条路走出去，又回到平坝上，看见一个指示牌写着“古法造纸遗址”，箭头指向一条小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已经快六点了，天开始往灰里走，竹海的颜色也变了，从绿变成墨绿，再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蓝，有个清洁工阿姨在扫路边的落叶，扫到竹根底下就绕过去，她说竹叶不用全扫干净，留着好,烂了养土。
我在出口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脱了倒里面的小石子，边上有个大叔卖竹筒饭，劈开的竹筒里塞了糯米和腊肉，坐在旁边吃，吃了一半递给我一根牙签，说：“尝一坨嘛，香得很。”我戳了一块，咸香里透着竹子的清味，比他说的还多一层东西,说不上来。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回头看，整片山都模糊了，只有竹海上面的天空还剩一点青灰，像水没泼匀的纸，我忽然想起那个卖冰粉的大姐说的一句话，她说：“竹子这东西，你不管它，它就疯长，你管它，它也疯长，反正不给你省心。”我一开始觉得她说的是竹子，车子*了个弯，那片青灰也没了，我靠在车窗上,突然有点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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