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辆大巴车发动时，柴油味儿混着酥油茶的香气把我整个人裹住，司机是个脸被高原紫外线晒成酱紫色的康巴汉子，嘴里叼着半截烟，用含混不清的普通话吼了句：“系好安全带，前面弯多。”
那一趟，我从成都茶店子客运站上车，目的地是色达，票价一百多块,要坐整整十个小时。
说实话，很多人飞过来川西包车、拼车，但我觉得坐大巴才是真正能沉下心感受这条路线的方式，你没办法随时停下来拍照，没办法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可正是这种“被迫”的慢，让你不得不看着窗外那些雪山一座接一座地冒出来,像大地在慢慢翻页。
车过汶川以后，山就开始变了，不是那种江南秀气的青山，是嶙峋的、带刺的，山顶上还挂着残雪的庞然大物，我旁边坐了个去马尔康探亲的大姐，一路给我指这是啥山那是啥河，说到更后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说其实很多她也叫不出名字,就是看了一辈子。
马尔康是个分界点，再往前，植被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低，我记得快到观音桥那段，路窄得只容一辆大巴通过，旁边就是悬崖，连个护栏都没有，司机倒是淡定得很，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还腾出来调收音机，车里放的是藏歌，那种拖得很长很长的调子,听着听着你会觉得这座山就该配这个声音。
到壤塘境内的时候海拔已经三千多了，我开始有点头疼，但舍不得闭眼，因为窗外的经幡越来越多，五彩的布条在风里扑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许愿，有时候会经过一个白塔，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旁边可能就一户人家,炊烟斜斜地飘。
其实更打动我的不是终点色达那些铺天盖地的红房子——虽然那也确实震撼——而是路上那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瞬间，比如车在一个垭口短暂休息的时候，一个老阿妈背着背篓慢慢走过，她的银辫子被风吹起来，背后是连绵到天边的雪山，那一刻就觉得，哎呀，这张照片拍不拍其实也无所谓了,眼睛看到的就是更好的。
现在很多人问我去川西怎么走，我都建议至少有一程坐大巴，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你能混在当地人中间，听他们用你听不懂的语言聊天，在某个小乡镇的站点短暂停留时下去买个烤土豆,看司机和卖水果的摊主用藏语讨价还价。
那些包车游客是看不到这些的，他们从一个景点奔向另一个景点,错过了路上更活生生的烟火气。
这趟车坐了十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是麻的，高原反应让脑袋嗡嗡响，但站在色达的停车场回头望，那条蜿蜒上来的路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哈达搭在山腰上。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司机按喇叭跟我道别，他还要开同样的路回去，明天再带另一批人上来，日复一日，也不知道他腻不腻，但看他那悠闲的样子，可能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弯,在他眼里都有不同的表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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