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怪,但确是真事,十月中旬的稻城,杨树林正黄得不成样子,那种黄不是普通的黄,是老天爷把所有的金黄颜料都泼在川西这块画布上,浓烈得让人眼睛发疼,我坐在邮政局门口的石阶上,刚给远在深圳的朋友写完明信片——就是那种标准的游客行为,明信片上印着央迈勇雪山,背面写满了“这里的风景美到窒息”之类的话,写完之后我忽然愣住,因为我发现自己很想给一个人写信,但不知道写给谁。
那时我意识到,我来稻城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人是十年前的我自己。
十年前我在北京某出版社当实习生,干的全是杂活,唯一的慰藉是午休时溜去资料室翻旧书,有次翻到一本1973年出版的《贡嘎山考察记》,封面都掉了,纸页泛黄得像秋天的树叶,那本书的作者是个老地质队员,文字干巴巴的,但有一段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在海拔4800米的子梅垭口,他见过此生更壮观的云海,贡嘎山从云海里刺出来,像一头巨兽的背脊,他还画了幅简图,用钢笔画的,山脊线歪歪扭扭,但标注极其认真——风口位置、更佳扎营点、一条当地牧民告诉他但地图上没有的捷径。

那张简图我复印了下来,一直夹在钱包里,直到钱包换了三个,那张复印件也皱得不成样子,后来我辞职去了深圳,从实习生干到项目经理,从出租屋搬到月供一万三的公寓,那张复印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不到了,但我记得那幅图,记得那条虚线标注的捷径,记得老地质队员在文末写的那句话:“此路已荒,然风景绝佳。”
所以在稻城邮局门口的那个下午,我忽然明白了——我来川西不是为了看风景,我是来寻找那条荒路的。
第二天一早我从稻城出发,搭了辆藏族大哥的皮卡往子梅垭口方向走,大哥叫扎西,车里放着迪克牛仔的歌,音量开得震天响,他说这碟是他从一个成都游客手里换来的,用一袋风干牦牛肉换的,我问值吗,他想了想说,不亏,牛肉还能再晒,碟不好找,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我觉得他可能真的是迪克牛仔在川西更忠实的听众。
到子梅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里只有七户人家,但客栈倒有三家,可见这些年川西旅游有多热,我住的那家客栈老板是个成都人,四十来岁,扎个小辫子,以前在宽窄巷子开茶馆,后来嫌成都太吵,跑到这里来开客栈,他听说我要找那条荒路,愣了好几秒,然后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一看,全是手绘的地图。
“这是我这几年画的,”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来这里的游客十个有九个都在问网红打卡点,你是第一个问那条老路的。”
那本手绘图集我翻了一整夜,说实话画得不算好,线条生硬,标注有时候写错了又涂掉重写,但特别细,哪条路每年的几月到几月能走,哪个山坡上的野花海今年开得早,哪个弯道上个月刚塌方现在过不去,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问他为什么不画好看一点,印出来卖给游客,他说画那么好看干嘛,又不是卖画,能看明白就行。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我按着他画的那条路线出发了,天还没亮,高原的星星亮得*,我用头灯照着那张手绘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那条路确实荒了,杂草长到膝盖,有些地方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但我沿着那条虚线标注的方向,翻过两个小山脊,穿过一片冷杉林,走了大概三个小时。

然后我看到了。
那不是什么绝美的雪山或者圣湖,而是一片很普通的草甸,草已经枯黄了,中间有一条小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草甸边上有一堆玛尼石,不知道是谁堆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风很大,吹得我耳朵生疼,但我站在那里不想走。
我忽然想起来了,十年前读到那本书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想要,那个在资料室里翻旧书的年轻人,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站在川西高原上的样子,但他可能想不到,自己十年后才能站在这里,中间隔着无数加班、无数应酬、无数个在出租屋里失眠的夜晚。
但那又怎样呢,我到底还是来了。
下山的时候我遇到了扎西的皮卡,他正好要回稻城,就顺路捎上我,车里还是在放迪克牛仔,放到《有多少爱可以重来》的时候,扎西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跟着唱,唱到“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那句特别大声,阳光照在车窗上,路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我忽然觉得,这趟川西来得值了。
后来我回到成都,把扎西客栈老板那本手绘图集复印了一份,装订成册,放在书架上,时不时有朋友问我川西该怎么玩,我就把那本复印件借给他们,说你先看看这个,比网上的攻略靠谱,他们翻开看了几页,通常会皱眉说画得好潦草啊,我说对,潦草才好,太工整的反而不对劲。
至于那本复印图集后来被谁借走了一直没还,我也不太记得了,没关系的,反正真正的路都记在心里了,川西那个地方啊,更迷人的从来不是什么必打卡景点,而是一个人走在荒路上,风声很大,天地很空,你忽然想起十年前某个下午看过的某一本书、某一幅图、某一句已经模糊了的话。
那个瞬间,比任何风景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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