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川西徒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查了攻略，买了装备，甚至在小区楼下跑了三天步，信心满满地就出发了，后来才知道，什么叫做“攻略里的照片都是*人的”——它们只给你看风景，不给你看爬山的狼狈。
从成都出发,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海拔慢慢爬升，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起伏的山脉，云层变得触手可及，我还在车上兴奋地拍个不停，完全没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第一站是四姑娘山的长坪沟。
说实话,站在沟口的时候，我还觉得这徒步能有多难，木栈道修得整整齐齐，两边是冷杉林和高山草甸，远处幺妹峰露出一个尖尖的雪顶，阳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我边走边感慨，这不就是我想要的诗和远方吗。
然后木栈道结束了。
面前出现的是真正的山路,被马帮踩出来的泥巴路，混着碎石和马粪，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海拔从三千多一路往上，我开始明显地感觉到呼吸变重，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背包里的相机越来越沉，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带三支镜头，明明一支就够了。
走到枯树滩的时候,我已经顾不上欣赏那些泡在水里的枯木有多有意境，满脑子想的是还有多远才能到木骡子营地，同行的伙伴在前面喊“快到了快到了”，后来我才发现，在川西，“快到了”这三个字和“还有五分钟”一样，都属于善意的谎言。
但真正到了营地的那一刻,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累到恨不得把背包扔掉直接躺地上的时候，一抬头，看见雪山就在眼前，四姑娘山的几座山峰在夕阳底下被染成橘红色，山脚下的草甸上开满了不知道名字的野花，一条小溪从营地旁边流过，水声哗哗的，我坐在营地的石头上喘着气，突然就觉得，刚才那几个小时的累，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继续往沟里走,经过一片原始森林，那些冷杉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上挂满了松萝，像老人家的胡须一样垂下来，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光柱打在雾气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什么奇幻电影的片场，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跟我同行的有个姑娘说这苔藓踩起来比她家的地毯还舒服。
走到后来,我们遇见了一个藏族大叔，赶着几匹马往山里走，他问我们累不累，我们说不累是假的，他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说前面还有一个海子，值得去看看，我们咬着牙又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个高山湖泊，水面平静得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周围的雪山和蓝天，湖水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蓝绿色，清澈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我蹲在湖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但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开始下小雨，山路变得更难走了，泥巴地的表面变得滑溜溜的，我摔了两跤，裤子膝盖上全是泥，手也被石头划破了，那一刻我真的想骂人，想着为什么不在家躺着非要跑这儿来受罪，但等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雨雾中的山谷若隐若现，雪山藏在云雾后面露出半张脸，我突然又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后来我又去过川西很多次,走过贡嘎环线，爬过牛背山，在雅拉雪山下扎过营，每一次都说再也不来了，每一次回去以后又开始查下一次的路线，川西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它让你在路上的时候叫苦连天，回到家以后却只记得那些好看的画面——记得幺妹峰顶的第一缕阳光，记得高山海子里倒映的白云，记得那天傍晚的橘色雪山和满地的野花。
至于那些喘不上气的时刻、摔跤的狼狈、被蚊虫叮咬的包，好像都被大脑自动过滤掉了。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明知道会累哭,我们还是忍不住要上路吧，因为有些风景，确实只有把自己折腾到那个份上，才看得到，而那些风景一旦印在脑子里，就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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