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决定一家三口包车走川西小环线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孩子刚六岁，高原、长途、未知的路况，哪一样听起来都不像是“轻松亲子游”该有的选项，朋友听说后直摇头：“带孩子去遭那个罪干嘛？”但我和妻子对望一眼，心里那点对雪山草原的念想，还是压过了忐忑，有些路，大概就得一家人挤在一辆车里，摇摇晃晃地走，才算数。
我们找的司机师傅姓陈,藏族，话不多，脸膛黑红，一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像极了地图上的等高线，车子是辆半新的七座商务车，空间宽敞，后座被我们塞满了孩子的绘本、零食和我的相机包，瞬间有了种移动的“家”的杂乱感，第一天从成都出发，穿过长长的二郎山隧道，光景豁然开朗，孩子贴在车窗上“哇”了一声，就这一声，让我觉得，这“折腾”值了。
包车最大的好,是“自在”，不用盯着赶大巴的时间，看见好的云、奇的石头，陈师傅一句“要不停下看看？”车便稳稳靠在路边，在折多山垭口，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踉跄，我们裹紧羽绒服，对着漫天飞扬的经幡发呆，孩子小脸通红，捡了块模样特别的石头当宝贝揣着，行程表上没有这一项，但记忆里最鲜活的，往往是这些计划外的停顿。
自在的另一面,是随时的“不确定”，原计划下午赶到新都桥拍日落金山，结果在塔公草原附近，遇上一群牦牛慢悠悠地过马路，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孩子倒兴奋，数起了牛有几头，陈师傅也不急，熄了火，哼起调子悠长的歌，后来他告诉我们，在高原，要学会“让时间淌过去”，这话有点哲理，我们这些习惯了分秒必争的城里人，最初很难适应，但看着窗外亘古的雪山和似乎永不着急的云，心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最考验人的是路,有些路段在修，颠簸得厉害，孩子晕车吐了一回，小脸煞白，委屈巴巴地缩在妈妈怀里，我和妻子当时心疼又后悔，陈师傅默默停下车，从后备箱找出个小铁盒，递过来一小块黑乎乎的物体，说是本地土方，含着能缓解，又将车窗开了条缝，清冽带着草香的风灌进来，他没什么安慰的漂亮话，只是说：“娃娃嘛，吐一吐，适应了就好了，我们藏族娃娃都这样过来的。” 这话糙，理却不糙，果然，休息一阵再上路，孩子精神好了许多，后来再没晕过车，这大概就是土地的力量，用一种近乎粗粝的方式，让你去适应，然后接纳。
旅途中最温暖的画面,往往与风景无关，是在甲居藏寨的傍晚，我们借住在陈师傅的亲戚家，女主人不会说普通话，只是笑着给我们倒上滚烫的酥油茶，孩子和这家的藏族小男孩，靠着比划和笑声，居然玩到了一起，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小羊羔跑，夕阳把碉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母亲靠在门边看着，眼里都是柔和的光，那一刻，语言、习俗的隔阂消失了，只有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在流淌，我们付钱，他们提供食宿，但这其间的温情，远不是一桩生意。
离开丹巴,驶向四姑娘山的路上，孩子忽然问：“爸爸，我们以后还能见到陈叔叔和小扎西（藏族玩伴）吗？” 我没法给出肯定的答案，旅行就是这样，把一些人短暂地聚拢，又轻轻吹散到天涯，陈师傅听着，从后视镜里笑了笑，说：“有缘嘛，山和山碰不到，人和人能碰到。”
回成都那天,高速路两边渐渐出现密集的楼房和广告牌，孩子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块折多山的石头，我和妻子都有些沉默，心里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空的是告别了那片开阔的天与地，满的是车里装满了草香、阳光、酥油茶的味道，还有那些不期而遇的、笨拙却真诚的瞬间。
川西的风景,照片拍不出十分之一的壮阔；而包车旅行的滋味，攻略上也永远写不明白，它不在于打卡了多少个景点，而在于一家人被“扔”进一个移动的小空间里，共同面对颠簸、惊喜、疲惫和感动，那些一起看过的雪山垭口，一起等待过的牦牛群，一起分享过的一壶热茶，都成了揉进我们这个小家记忆里的、带着风沙味道的糖。
如果非要问值不值得,我会说，如果你想要的是精致无忧的度假，那或许不适合，但如果你愿意拥抱一点点不确定，收获一些远超风景的、温热的东西，带着你爱的人，上路吧，路或许颠簸，但窗外的云，真的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片，揣进口袋里，带回钢筋水泥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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