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林海逐渐变成裸露的嶙峋山石,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属于低海拔的草木气息,不知何时被一种清冽的、带着寒意的空旷感取代,同行的本地司机多吉师傅指了指前方一片仿佛被群山紧紧搂在怀里的洼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快到了,措卡湖,就在那山坳坳里头。”
“措卡”,在藏语里是“乱石中的黑色海子”,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粗粝,甚至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冷硬,和我一路上想象的、那些有着柔美名字的高原湖泊大相径庭,可当车子终于喘着粗气爬完最后一段陡坡,绕过一片经幡猎猎的山口,那片“海子”毫无预备地撞进眼里时,我脑子里那些关于“美”的形容词,瞬间被清空了。
那不是一种张扬的、扑面而来的美,它太静了,静得像一个亘古的谜题,被随意搁置在这海拔近四千米的台地上,湖面不大,形状也不算规整,但那一汪碧色,稠得化不开,像一整块上好的、温润的祖母绿翡翠,又像是把周围所有山峰的苍翠、天空最纯净的湛蓝,都吸进去,融成了这一池深邃的、沉静的绿,它不是透明的,你看不透它;但它又是极其清澈的,倒映着天上流云的每一丝变幻,岸边的每一棵柏树、每一块石头,都像被复制了一般,毫厘不差地印在水下另一个对称的世界里,分不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哪边是天,哪边是地,那种绝对的、近乎神圣的对称感,让人一时失语。
湖边散落着措卡寺的红墙金顶僧舍,规模不大,却给这片静止的山水注入了唯一的、缓慢流动的生气,几个绛红色的身影在湖边缓缓移动,或是提水,或是静坐,没有游客的喧哗,只有风掠过经幡的扑簌声,和偶尔传来的、极遥远的诵经声,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柏枝焚烧的香气,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湖水的密度给拖住了,流淌得极为缓慢,甚至有些黏稠。

我沿着湖边慢慢走,鞋子踩在碎石和草地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反而衬得周遭更加寂静,湖水近看,那绿色有了层次,边缘是透明的浅绿,越往中心去,颜色越深,变成一种不可测的墨绿,我蹲下身,想撩一撩这湖水,指尖触到的,是刺骨的冰凉,那股寒意瞬间沿着手臂窜上来,让人一个激灵,这水,冷得不近人情,仿佛在提醒你,它不属于温暖的、喧嚣的人间世。
湖边有一处小小的玛尼堆,石片上刻着六字真言,被岁月和风雨磨蚀得有些模糊,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头,也想垒上去,石头很凉,上面沾着一点湿润的苔藓,就在我俯身摆放的时候,我在如镜的湖水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脸——被高原阳光晒得有些发红,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丝面对这极致宁静时无所适从的茫然。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了“镜子”的意味,措卡湖这面“神遗忘的镜子”,照见的哪里只是山峦和云彩呢?它照见的,是每一个来到它面前的人,最真实、也最赤裸的内心状态,在这绝对的寂静和纯粹面前,你平日里在城市里披挂的那些身份、焦虑、欲望,都显得那么突兀和可笑,湖水不语,只是映照,你风尘仆仆,它映出你的风尘仆仆;你心绪不宁,它映出你的心绪不宁;你若是能暂时放下一切,获得片刻内心的安宁,它便映出一片完整的、和谐的天地与你同在。
这或许就是“措卡”这个硬朗名字下,包裹的温柔内核,它不给你任何虚幻的安慰或旖旎的想象,它只是用一面冰冷、清澈、毫不妥协的镜子,让你看见自己,看见那个被日常琐屑掩盖了的,或许有些疲惫,有些迷茫,但依然对天地怀有敬畏的、真实的自己。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给对面的山峦镶上了一道金边,那金光也落了一些在湖面上,但湖水依然固执地保持着它沉静的碧色,只在水天相接处,泛起一点点暖调的涟漪,回望措卡湖,它又恢复了那种被群山环抱的、与世隔绝的模样,仿佛我们这群偶然的闯入者,从未打扰过它的千年清梦。
车子开始下山,耳膜因为海拔的下降感到微微的压迫,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惊心动魄的碧色,而是我在湖水中看到的,自己那张略带茫然的脸,措卡湖没有给我答案,它只是给了我一面镜子,而答案,或许就在那凝视镜中人的一刻,悄然萌发,这趟旅程带回的,不是几张可以炫耀的照片,而是湖水中那一瞥真实的倒影,和一颗被那清澈冰水浸透过、似乎安静了一点的凡心,这就够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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