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消息,说正计划去川西，问我攻略，我回她：“攻略网上都有，但最重要的一条，他们都没写透——在高原，你得学会认怂。”
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我懂，出发前，谁不是心比天高，攻略做得满满当当，脑子里全是稻城亚丁的牛奶海、色达的红房子、新都桥的光与影，高反？那不过是攻略里轻描淡写的一行“注意休息，备好氧气”，一个似乎稍微“注意”一下就能跨过去的小门槛，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亲身挨了一记高原的“下马威”。
我的“怂”，是从折多山开始的，海拔4298米的观景台，大巴车一停，同车的小年轻们嗷一声就冲了下去，举着相机、挥舞丝巾，我也跟着下车，心里还带着点不屑，觉得慢慢走就行，结果，从车门到观景台栏杆，不到五十米，走到三十米，感觉像有人给肺套了个塑料袋，吸气吸不饱，呼气呼不尽，走到四十米，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像有个小鼓队在里头排练，最后十米，我是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步一步挪过去的，站在标着海拔的石碑前，眼前是壮丽的雪山蜿蜒，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让我坐下，就现在。” 那会儿我才明白，高原给你的第一课，就是强行按下你所有的急躁与傲慢，让你用最慢的节奏，重新学习“走路”和“呼吸”。
真正的“认怂教育”，发生在稻城亚丁的长线上，目标是五色海和牛奶海，单程徒步五公里，海拔从四千二爬到四千七，我备足了氧气瓶、葡萄糖，自觉万无一失，前半段沿着木质栈道，虽然喘，但还能坚持，过了洛绒牛场，路开始变野，变成碎石、泥土和马粪混合的山道，坡度也越来越陡，我开始频繁地停下来，不是看风景，是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必须站着大口喘气，数着呼吸，等那阵眩晕过去，身边不断有人超过我，也有更多人面色苍白地坐在路边吸氧，或是由同伴搀扶着往下撤。
在一个陡坡前,我抬头望了望似乎永无尽头的之字形山路，又看了看手里只剩半瓶的氧气，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听到了身体的警告，一个下山的大哥看我犹豫，说了句：“姑娘，量力而行啊，山永远在这儿，命只有一条。” 就那一瞬间，我“怂”了，我放弃了冲顶，找了个能看见雪山尖的平缓坡地，坐了下来。
你猜怎么着？就因为我“怂”了，那一整个下午，我看到了攻略里不曾记载的风景，我看见岩缝里一丛丛顽强开着的小野花，蓝得纯粹；我看见阳光穿透云层，在对面山壁上移动的光斑，像神的抚摸；我看见一只胖墩墩的旱獭，傻乎乎地立在石头上打量人类，我安静地坐着，缓慢地呼吸，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来“征服”自然的，而是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被允许暂时落在这片宏伟的寂静里，那份平静的震撼，远比站在打卡点拍一张气喘吁吁的照片，来得深刻。
如果你问我川西攻略,我不会先告诉你线路怎么规划最省时，我会说：
第一,心理上先“怂”，别把高反当成敌人去对抗，把它当作高原环境的一部分去接纳，头晕、气喘、睡不着，都是身体在努力适应的正常信号，允许自己慢，允许自己做不到。
第二,行动上要“柔”，头两天，务必安排在低海拔处适应，走路慢一点，再慢一点，像七八十岁的老人那样散步，说话也慢一点，减少耗氧，多喝温水，像喝药一样定时喝，保暖头颈，别让风吹到，这些琐碎的“柔”，比任何特效药都管用。
第三,学会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行程别排太满，留出空白和备选，一旦身体发出强烈抗议，吸氧也无法缓解时，漂亮利落地放弃原计划，不丢人，美景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川西的山水有灵，它更欣赏懂得敬畏的旅人。
从前觉得,“怂”是贬义词，从川西回来才懂，在高原面前，适当的“怂”是一种智慧，是对自然的敬畏，更是对自我的疼爱，那不是退缩，而是换一种更谦卑、更深入的方式，去与那片土地相处。
川西的美,从不只在于眼睛看到的雪山海子，更在于它用一种近乎严厉的方式，逼你慢下来，聆听自己心跳与呼吸的节奏，重新认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带上你的行囊，也请务必带上这份敢于“认怂”的清醒，毕竟，我们翻山越岭，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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