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一脚油门踩出去,往西开，你就能感觉到空气在变，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是渐进的，像有人把城市的滤镜一层层撤掉，先是高楼矮下去，变成连绵的厂房和小区，再然后，连这些都稀疏了，视野猛地被拉开，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一种清冽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这时候你才真的觉得，哦，出来了，川西，它不是一个具体的目的地，更像一种状态，一种从平原到高原的、缓慢抬升的呼吸。
很多人把川西之旅的起点定在都江堰,过了那座著名的水利工程，路就开始“不老实”了，它不再是笔直地向前冲，而是学会了拐弯，学会了依着山势起伏，映秀、汶川，这些地名带着历史的重量，路边的建筑是新的，但山体上偶尔还能看见当年地动山摇留下的、无法被草木完全覆盖的疤痕，车在这里会慢下来，不只是因为路，也因为心情，你会不自觉地想，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以怎样的坚韧，年复一年地守着这片时而温柔、时而暴烈的山河，这算是川西给你的第一个下马威吧，它告诉你，美，从来不是轻飘飘的。
继续往西,过了理县，景色就开始“炫技”了，毕棚沟、米亚罗，名字都像诗里的句子，秋天是这里最嚣张的季节，颜色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桶一桶泼上去的，金黄、火红、赭石、墨绿……所有你能想到的、属于秋天的颜色，都以最饱和的状态挤在一起，在阳光下烧，山是沉静的，水是冰凉的，唯有这些树，热闹得不管不顾，你把车停在路边，随便走进一条小道，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咔嚓作响，声音清脆得让人心疼，空气冷冽干净，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洗过，这里不需要什么著名的观景台，每一帧都是Windows桌面，还是超高清的那种。
但川西最勾人的,我觉得还不是这些“标准照”似的风景，是你开着车，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弯道之后，突然撞见一整座雪山横在眼前的时候，去四姑娘山的路上，过了巴朗山隧道，世界“唰”地一下变了，刚才可能还是阴雨蒙蒙，隧道这头却是碧空如洗，你就看见了她们——四座山峰并肩而立，头顶白雪，在湛蓝的天幕下静默着，庄严又慈悲，那一刻，车里通常会突然安静几秒，接着才响起“哇”的惊叹，那种震撼是直给心灵的，不讲道理，你会觉得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所有的颠簸和疲惫，都是为了兑换这几秒钟的呆滞，山脚下是双桥沟、长坪沟，你可以走进去，走到溪流边，走到沙棘树下，仰头看山，距离近了，山反而显得更高，更不容置疑，当地人管最秀美的那座叫“幺妹峰”，这名字一下子就把神山拉到了人间，带上了点亲切的烟火气。
如果你胆子大点,时间也多点，往更深处走，色达、稻城亚丁在那里等着，那又是另一番气象了，路更远，天更低，空气也更稀薄，色达那片漫山遍野的绛红色木屋，在夕阳下燃烧得像一片静止的火焰，那是信仰的密度，看得人心里发紧，又莫名安定，而稻城亚丁的“三神山”，则是另一种极致的圣洁，徒步上去，每一步都喘，但牛奶海、五色海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雪山怀抱里，蓝得不真实，那种美，带着疼痛感，让你觉得不虚此行，但也一次就够了，身体实在记仇。
从成都出发的川西环线,从来不是一场舒适的度假，它是一场感官和体能的“拉练”，你的屁股会因为长久的颠簸而发麻，你的脑袋可能因为海拔而隐隐作痛，天气说变就变，一天之内经历四季是常事，午饭可能就在路边小店解决，一盆热腾腾的牦牛肉汤锅，配着夹生的米饭（海拔高，饭不易熟），但你吃得格外香，晚上住的地方，也许条件简陋，热水时有时无，但推开窗，可能是璀璨到离谱的星空，一条银河清晰得像是假货。
这就是川西,它不伺候你，它只是在那里，它的美，混杂着艰辛、意外和一点点痛苦，但正是这些，让那些绝美的瞬间变得格外珍贵和深刻，从成都的火锅喧嚣里出发，开过这一段路，再回到成都，你会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清醒的梦，梦里是雪山、草甸、海子、喇嘛红，还有后视镜里，不断向后飞驰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车里的音乐早已听腻，但窗外的风景，永远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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