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还没透亮，我就把车开出了成都，导航设的是“四姑娘山双桥沟”，但心里清楚，这一天的目的地，其实不是地图上的任何一个点，车窗摇下来，清晨的风带着盆地特有的潮润，灌满整个车厢，朋友在副驾上裹紧外套嘟囔：“疯了，一天开个来回。”我没接话，只是踩下油门——有些旅程，要的就是这点“疯”劲儿。
穿过都江堰,城市景观像退潮一样从后视镜里消失，等开上中国熊猫大道，天光才彻底敞亮起来，山势陡然峻峭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间，像在穿越时空隧道，最震撼的是翻越巴朗山那一段，海拔表悄无声息地爬升，耳朵开始有点闷，在一个回头弯后，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垭口就在眼前，而云海，正铺展在脚下。
那是语言失色的画面,云不是飘着的，是满满地、厚重地填满了整个山谷，一直漫到天际线，只在极远处露出几座雪山的尖顶，静默地浮在纯白之上，我们停在观景台，没人说话，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有个骑摩托的大哥也在旁边休息，递过来一根烟：“每年都来，每次都不一样。”是啊，川西的美，就在于它的“不定”，天气预报永远只能猜个大概，阳光、云雾、雨雪，全看山神当天的心情。
继续往前,目标本是四姑娘山，但路过猫鼻梁观景台时，看到路边停满了车，人群都举着相机，我们也凑过去，运气好得不像话，四座山峰清晰得没有一丝云雾遮挡，“幺妹峰”那座最秀美的金字塔，在蓝得发脆的天空下，白得晃眼，原本的计划是进沟，但看着蜿蜒的车流，我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弃了，旅行最怕的就是“来都来了”四个字，好像非得打卡才算数，最美的风景，就是远远地看着，把那份完整和敬畏留在心里。
掉头,不走回头路，我们选了条小路往小金方向开，没有名字，导航上就是细细的一条灰线，柏油路很快变成了水泥路，接着是碎石路，车颠簸起来，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两边是开阔的高山草甸，深秋了，草是金黄色的，厚实得像毯子，牦牛三五成群，慢悠悠地踱步，瞥一眼我们的车，眼神淡定得像主人，我们把车停在一条小溪边，拿出早上买的锅盔和卤牛肉，就着冰凉的溪水当午餐，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流水声，和咀嚼的声音，这种误打误撞的、计划外的停顿，往往是一天里最闪光的记忆。
下午的阳光变得醇厚,我们开始折返，回程选了经过卧龙的那条路，想看看不一样的峡谷风光，邓生沟一带，森林变得极其茂密，笔直的云杉和冷杉挤满了山坡，秋色在这里是斑斓的——墨绿、金黄、赭红交织在一起，路窄弯急，开得慢，反而更能看清树干上的苔藓，和一闪而过的小动物影子。
开出山区,回到平原地带，华灯初上，车里放着懒洋洋的音乐，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松弛，一天，十几个小时，我们像完成了一次紧凑的时空折叠，从潮湿的盆地到凛冽的垭口，从壮阔的雪山到温柔的草甸，从游客熙攘的观景台到无人知晓的溪流边。
回想起来,这一路最深的感触，不是看到了多绝的风景（虽然确实绝），而是那种手握方向盘的、确凿的自由感，路线是死的，但体验是活的，你可以为一片云海停车半小时，也可以因为一时兴起拐进一条无名小路，自驾的魅力，就是把地图上的线，变成自己脚下的路，再把路上的风景，变成只属于自己的、揉进了风声和心跳的私藏记忆。
如果你也想来这么一场“川西一日疯”，我的建议是：定个大方向，然后就把计划扔一边，起个大早，加满油，带上一点对未知的好奇和坦然，最美的，或许不是终点，而是下一个弯道后，突然撞进你眼里的整个世界，山就在那里，路也在那里，而故事，等你来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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