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山，从来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你慢慢欣赏的，它们是陡的，是峭的，是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直挺挺地杵到你眼前，逼着你抬头，屏息，然后从心底里“嚯”地叹出一声来，这里的山，不是风景，是遭遇；不是观赏,是对峙。
就说牛背山吧，去之前，听这名字，总觉得该是头温顺的、脊背宽阔的牛，真到了脚下，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那哪里是牛背，分明是一堵被巨斧劈开、又被狂风磨砺了千万年的铁青色城墙，山路是挂在崖壁上的，车子像甲虫一样小心翼翼地攀爬，一侧是坚硬的岩石，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另一侧，就是空空荡荡的深渊，云在下面流，看得人脚底板发麻，可当你咬着牙，被那几乎垂直的坡度折磨得没了脾气，终于站上山顶平台时——所有的怨气都瞬间蒸发了，云海在脚下铺成无边的、柔软的雪原，贡嘎群峰像镀了银的利剑，刺破苍穹，那一刻的壮阔，是那一路的“险”酿出来的酒，格外烈，也格外醉人，你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心惊胆战,都成了这杯美酒最好的佐料。
比起牛背山这种名声在外的“霸道”，莫斯卡村后的那片无名峭壁，则藏着另一种隐秘的锋利，它没有规整的观景台，只有放牧的藏民踩出来的、时断时续的羊肠小道，碎石在脚下打滑，你得用手去扒拉那些冰冷的、生着地衣的岩石，空气稀薄而清冽，喘气声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就在你以为山穷水尽时，拐过一个山坳，整片嶙峋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峰林，毫无预兆地撞进眼眶，它寂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那种美，是原始的、荒芜的，甚至带点拒绝的意味，它不讨好你，只是存在在那里，反而让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坐在崖边，看着苍鹰在更低处盘旋，你会觉得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或者是以另一种更缓慢、更坚硬的方式在流淌。
而四姑娘山的双桥沟里，那种“陡峭”又是精心装扮过的，墨绿色的冷杉林像厚实的绒毯，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然后戛然而止，再往上，就是灰白色的、光秃秃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巨人裸露的骨骼，一条瀑布从岩壁的褶皱里挣脱出来，不是“飞流直下”，而是被风吹得飘飘摇摇，还没落到谷底，就散成了一片迷蒙的水雾，这里的峭，是秀美中的峻拔，是秩序里的叛逆，你可以在平整的栈道上悠闲地走，欣赏它，但你知道，那森林与流石的界限之上,是另一个不容涉足的世界。
在川西看山，看这些陡峭的风景，你很难做一个纯粹的、轻松的游客，它们会调动你所有的感官——眼睛不够用，心也跳得厉害，腿肚子会发软，呼吸会变得粗重，它们不提供舒适，却提供真实，那种坚硬的地质构造，那种亿万年来板块碰撞挤压留下的伤痕，直接、坦荡地展示给你看,没有一丝遮掩。
这或许就是川西峭壁的魅力，它不像江南园林的假山，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机巧；它就是一种磅礴的、野性的“天开”，它用自己的存在告诉你：世界本来的样子，就有这么一面是嶙峋的、锋利的、需要你鼓起勇气才能面对的，当你离开时，带走的可能不是几张完美的照片，而是膝盖的酸软、胸腔里未平的心悸，以及被那种巨大沉默洗礼过的、格外清醒的头脑。
那不只是山，那是大地上最狂放不羁的诗行，以石为笔，以天为卷，读一遍,就刻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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