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拔四千米的弯道上,与自己和解
说实话,决定骑车走川西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被网上那些照片冲昏了头——湛蓝到不真实的海子，巍峨的雪山仿佛触手可及，还有蜿蜒的公路像一条哈达飘在群山之间，脑子里一热，就觉得，嗯，是时候来场“说走就走的净化之旅”了，可真当我把山地车从货车上卸下来，站在康定城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峦，第一口吸进去的冷冽空气让我猛地咳嗽起来时，我才意识到，这趟旅程，跟“净化”可能没啥关系，更像是一场笨拙的、与自己较劲的物理谈判。
川西的骑行,是从“喘”开始的，海拔表上的数字跳得比我的心还快，折多山，名副其实，第一个五公里，感觉肺像个破风箱，每蹬一下，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身边呼啸而过的是自驾游的越野车，里面的人摇下车窗拍照，眼神里或许带着一丝不解，或许带着一丝敬佩，但那时我顾不上解读，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一种想立刻掉头回去的冲动，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图啥呢，找个咖啡馆发呆不香吗”，另一个，微弱但固执地回应“再坚持一个弯道，就一个”。
转折往往就发生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不知道是身体终于开始适应，还是麻木了，当熬过最初那个最陡的坡，拐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我差点忘了捏刹车，毫无预兆地，贡嘎雪山的群峰就这样撞进了视野，它不是慢慢出现的，是“哗”一下，填满了整个眼眶，那种巍峨、寂静、亘古不变的洁白，瞬间把刚才所有的抱怨、疲惫都衬得无比渺小，我停在路边，不是累，是动弹不得，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但心里却异常安静，那一刻，我明白了，川西的美，从来不是温和的馈赠，它是你付出汗水、狼狈和喘息后，它才勉强从云端露出一角，作为奖赏。
接下来的路,心态就变了，不再盯着终点，开始学会和这条路相处，新都桥的“摄影家天堂”不是吹的，但最美的不是那些打卡点，而是清晨，薄雾像牛奶一样流淌在河谷里，藏寨的炊烟袅袅升起，你慢悠悠地骑过，惊起一群在路边吃草的黑牦牛，它们抬起头，用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眼神瞥你一眼，又低下头去，你会不自觉地笑起来。
翻越卡子拉山、剪子弯山，那些名字听起来就充满挑战的垭口，反而成了每日的期待，因为你知道，每一个至高点，都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时候是连绵的、毛茸茸的高山草甸，像一块巨大的绿毯铺到天边；有时候是狰狞的红色岩石，在阳光下燃烧；只是一片巨大的、流动的云海，你停在垭口的经幡堆旁，仿佛置身世界尽头。
狼狈是常态,记得在理塘到禾尼乡那段，毫无预兆地来了一场冰雹，黄豆大小的冰粒劈头盖脸砸下来，无处可躲，只能咬着牙往前骑，全身湿透，冷得发抖，最后躲进一个道班工人的小板房，一位脸色黝黑的藏族大叔递过来一碗滚烫的酥油茶，什么也没问，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那碗茶的咸香和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比任何星级酒店的服务都让人难忘，还有一次，长下坡刹车捏得太久，到了镇上发现刹车片都快冒烟了，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只好就着保温杯的热水，啃了两个冷馒头，那滋味，却比山珍海味还扎实。
骑行川西,你最终会忘记那些攻略上的“必去景点”，记忆最深的，是那些无法被规划的瞬间：是雨后双彩虹突然架在藏寨上空时，你忍不住的惊呼；是夜里在荒原上抬头，看到那条清晰得令人窒息的银河时的失语；是爬坡爬到意识模糊，耳边只有自己心跳和呼吸声时，那种极致的孤独与清醒。
最后一天,当我沿着大渡河峡谷一路向下，海拔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温热，绿意重新变得葱茏时，竟有些恍惚和不舍，回头看，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盘山公路，在群山中化成细细的线条，温柔而坚韧。
这一路,车辙碾过的不是风景，而是心里那些毛躁的边边角角，川西没有治愈我，它只是用它的辽阔和严苛，让我学会了与自己的无力、疲惫和渺小和平共处，骑行结束，回到城市，生活照旧，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每当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某个弯道，我停下车，扶着膝盖大口呼吸，抬头却看见一只苍鹰，正借助着山风，毫不费力地滑向雪山之巅。
那画面,至今是我内心最深处的充电桩，如果你也想骑车去川西，别想着征服，带上一颗能吃苦的心，一辆靠谱的车，把自己交给这条路，它会给你疲惫，也会给你一生难忘的壮阔。骑行的意义，从来不是抵达，而是每一个“快要放弃却又坚持下来”的瞬间，所看到的，那个不一样的自己，和不一样的世界。 路还在那里，山也还在那里，它们沉默着，等待着下一个，愿意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前来拜访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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