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坐大巴走川西大环线,是在一个有点冲动的下午，朋友圈里刷到的都是自驾越野的潇洒，或是精致小团的便捷，而我，对着手机地图上那一条蜿蜒曲折的线路，忽然就想试试最“笨”的办法，没有方向盘在手，把前路完全交给陌生的司机和那辆略显老旧的客车，听起来有点冒险，但我想，或许这样，才能真的“走”进这片土地。
第一天：成都—汶川—马尔康，摇晃着进入故事的序章
清晨的茶店子车站,空气里混合着行李包的味道、早餐摊的油烟和一丝躁动，我的“座驾”是一辆半新的蓝色大巴，乘客形形色色：有背着巨大行囊的沉默旅人，有去州府办事的干部模样的人，也有像我这样，脸上写着好奇与茫然的游客，车子启动，城市的楼宇迅速后退，成灌高速很快也变得乏味，真正的变化从映秀隧道开始，隧道那头，山势陡然峻峭起来，岷江水在深深的谷底奔腾，颜色是一种混着泥沙的灰绿，车窗成了流动的画卷，但大巴的颠簸让你无法精细对焦，也好，第一眼的川西，就是这种略带粗粝的、整体的震撼。
在汶川短暂休息,上了厕所（接下来的旅程你会深刻体会到“逢站必上”的重要性），买了袋有点干瘪的小苹果，甜得意外，继续上路，国道沿着杂谷脑河向上，海拔在不知不觉中攀升，耳朵有点闷，嚼了颗糖，旁边的大叔，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看我望向窗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了句：“这才刚开始，好看的，还在后头嘞。”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漫长车程而生的焦躁，忽然就被窗外一片掠过的高山草甸抚平了，傍晚抵达马尔康，这座梭磨河边的城市灯火初上，风已带凉意，住进车站旁一家老旧的招待所，热水不算烫，但足以洗去一身疲惫，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藏餐馆传来的隐约歌声，还有河水不息的声音，旅程，就这样实实在在地开始了。
第二天：马尔康—色达，信仰的红与高原的冷
去色达的路,是挑战的开始，大巴在群山间盘旋，路窄，弯急，很多时候，车子就贴着崖壁行驶，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司机是个藏族汉子，沉默寡言，但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得出奇，让人安心，车厢里播放着高亢的藏语歌谣，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有人开始吸氧，塑料袋的窸窣声此起彼伏，我靠着窗，努力适应着心跳的加速和轻微的头痛。
当那片举世无双的绛红色海洋,毫无预兆地铺满整个山谷，闯入眼帘时，全车的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叹，那是一种超越照片的、令人失语的磅礴，密密麻麻的红色木屋，簇拥着几座金顶，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肃穆、密集，又充满生命律动，车子停在洛若镇，离五明佛学院还有段距离，我拖着行李，踩着有些绵软的步伐，慢慢走向那片红，海拔超过四千，每一步都需要调整呼吸，走进经堂巷道，诵经声低沉浑厚，如海浪般包裹过来，穿着绛红色僧袍的觉姆和扎巴们匆匆走过，目光平静，我坐在一个角落，看着夕阳给每一片红色镶上金边，风很大，经幡猎猎作响，那一刻，身体的种种不适似乎都远了，心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宁静，晚上住在镇上的小旅馆，暖气不足，裹紧被子，高原的冷是那种能渗进骨缝的清澈的冷，却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第三天：色达—甘孜—白玉，邂逅意想不到的温柔
离开色达,风景从极致的震撼转为绵长的抚慰，车过甘孜，雅砻江展开宽阔的河谷，蓝天白云倒映在平静的江水中，两岸是连绵的青稞田和点缀其间的白色藏房，恬静如瑞士风光，大巴不时停下，让路给慢悠悠的牦牛群，乘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司机见怪不怪，耐心等待。
这一天的惊喜在白玉,原本只是地图上一个普通的停留点，却给了我此行最温暖的夜晚，抵达时已是日暮，车站旁一家家庭旅馆的阿姨，看我独自一人，热情地招呼我住下，晚饭是简单的牦牛肉炖土豆和酥油茶，味道朴实却扎实，阿姨汉语不算流利，但比划着告诉我附近山上有座很老的寺庙，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爬上小镇后面的山坡，寺庙不大，没什么游客，几个当地老人正在转经，我坐在庙前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整个白玉小镇染成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没有著名的景点，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一份安详的、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回到旅馆，阿姨给我灌了个热水袋，笑着说：“晚上冷，抱着睡。”那一晚，睡得格外沉。
第四五天：白玉—理塘—稻城—香格里拉镇，在天际线徘徊
前往“世界高城”理塘，道路一直在海拔四千米以上起伏，天空蓝得极其不真实，云朵低矮，仿佛伸手可及，毛垭大草原辽阔无边，成群的牦牛像散落的黑珍珠，车子在理塘西门停下，丁真的故乡如今游客不少，但穿城而过的国道旁，依然能看到裹着厚重藏袍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澄澈如孩童，匆匆一瞥，继续赶往稻城。
从稻城到香格里拉镇（日瓦乡），是奔向“最后的香格里拉”的最后一段车程，疲惫感开始累积，但期待值也拉到最高，当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三座神山在远处云端初露真容时，车厢里再次响起骚动，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严的美丽，雪峰洁白，山体冷峻，云雾缭绕其间，是真正的“人间净土”的注脚，住在镇上，为明天的亚丁徒步积蓄体力，小镇商业化程度高，物价不菲，但望着夜幕中神山模糊的轮廓，觉得一切都值得。
第六七天：亚丁徒步—返程稻城，身体在地狱，眼睛在天堂
亚丁的长线徒步（洛绒牛场—牛奶海—五色海）是对体能的终极考验，严格来说这不属于大巴行程，但却是环线的高潮，在缺氧环境下攀登，走几步就要大喘气，心脏狂跳，但当牛奶海那一汪纯净的碧蓝，和上方更险峻的五色海那斑斓的色泽，终于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极致的疲惫与极致的震撼交织的感觉，难以言喻，神山近在咫尺，冰川的纹理清晰可见，人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渺小如尘，却又因这份抵达而充满骄傲，返回稻城的车上，几乎所有人都昏昏欲睡，但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的平静。
尾声：稻城—新都桥—康定—成都，带着一身风尘与故事归来
回程的路,熟悉又陌生，再次经过摄影天堂新都桥，光线依旧魔术般变幻；翻越折多山，垭口风大得能吹跑人；情歌故乡康定，跑马山遥望，溜溜的城河水奔腾不息，当大巴最终驶入成都平原，高楼再现，车水马龙，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这一路,大巴摇摇晃晃，走了七天，超过两千公里，它不像自驾那样自由，也不如包车舒适，它慢，且充满不确定性，但正是这种“慢”和“不确定”，让我收获了更多：邻座大叔分享的干牛肉，司机在险峻处一声沉稳的喇叭，同车旅人互递的一支葡萄糖，无名小镇的一碗热茶，还有那些在漫长车程中，得以静静凝视窗外、让思绪随意飘飞的时光。
川西的风景,在大巴车窗的方寸之间流动，成了我记忆里一幅连绵不绝的长卷，它不全是完美的，有颠簸，有疲惫，有高原反应的困扰，但那份真实、粗粝、未经打磨的质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不期而遇的温暖，是任何其他方式都难以复制的，如果你也想感受川西的脉搏，或许，可以试试这辆慢行的“铁马”，它会把雪山、草原、经幡和那些可爱的人，一起，慢慢地，摇进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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