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川西,是什么颜色的？
出发前，我在网上搜罗了无数张“高清路线图”，那些精细的箭头和标注，把雪山、海子、草原安排得明明白白，可真当车子拐出成都平原，一头扎进横断山脉的褶皱里时，我才发现，所有的地图都瞬间失了效，这里的风景,根本不屑于被规划。
第一抹颜色，是猝不及防的绿。
那不是江南那种被细雨浸透、温婉到骨子里的绿，川西的绿，是带着声响的，是霸道的，过了雅安，沿着蜿蜒的G318国道盘旋而上，窗外还是灰扑扑的岩壁，转过一个急弯，仿佛有人猛地掀开了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绒布——满山遍野的乔木、灌木、草甸，绿得层层叠叠，深深浅浅，新发的叶子是那种嫩生生的、几乎透光的黄绿，像少年的意气；而远处山脊上的冷杉林，则是沉郁的墨绿，稳如磐石，这绿意毫无章法地泼洒开来，淹没了山峦，填满了河谷，连吹进车窗的风，都带着植物汁液清冽微涩的气息，地图上那条代表国道的粗线,此刻成了这绿色海洋里一艘小心翼翼的船。
是白色，冰冷而圣洁的白色。
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米，推开车门的瞬间，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团巨大的、凝固的棉花里，空气稀薄而凛冽，但更让人屏息的是眼前景象：贡嘎群峰就在视野的尽头，一字排开，主峰蜀山之王贡嘎，那座金字塔形的山体，通体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五月异常清澈的阳光下，反射着坚硬、锐利的光芒，那白，白得耀眼，白得虚无，仿佛不是人间颜色，而是从天堂直接倾泻下来的光，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和渺小的我们，路线图上那个小小的雪山图标，此刻化作了天地间一座令人膝盖发软的祭坛，我们这些游客，忙着吸氧、拍照、裹紧冲锋衣，动作都显得有些滑稽和慌乱，而在它千万年的沉默面前，任何喧嚣都迅速被吸收、消弭于无形。
最让人心颤的，是蓝色，一种能吸走魂魄的蓝。
离开主路，沿着地图上一条纤细的支线拐进稻城亚丁，在冲古寺换乘电瓶车，再沿着木质栈道徒步向上，当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小坡，牛奶海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眼里，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一种怎样的蓝啊？像是最纯净的蒂芙尼宝石，又像是把一整片晴朗天空的精华都沉淀了下来，浓缩在这一汪被雪山环抱的湖泊里，它蓝得不真实，蓝得静谧而深邃，湖底白色的钙华仿佛融化的雪水，让这蓝色更添了几分乳质的温润，五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皱了一池琼浆，我蹲在湖边，看了很久，什么攻略，什么拍照角度，全都忘了，只觉得这抹蓝，顺着眼睛流进了心里，把所有的浮躁和尘埃都涤荡了一遍，它不像地图上的一个点，它像大地的一只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也望着风尘仆仆的我们。
还有金色，温暖而跳跃的金色。
旅程的尾声，是在塔公草原，傍晚时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像熔化的金子，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广袤的草原上，雅拉雪山的山尖被点燃，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山”，蜿蜒的溪流变成了一条金线，连草地上悠闲吃草的牦牛，周身也毛茸茸地镶上了一层金边，远处，塔公寺的金顶在余晖中熠熠生辉，诵经声随风传来，低沉而悠远，几个藏族孩子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他们的脸颊上是两团可爱的高原红，这一刻，所有的色彩都暖了起来，连空气都变得温柔，我收起手机，也收起了那份一直暗藏于心的、想要“打卡”和“收集”风景的急切，忽然明白了，最好的路线图，不是印在纸上的，而是由光线、色彩、风和那一刻的心情共同绘成的。
别再苦苦搜寻那份“高清路线图”了，五月的川西，它的路，是牦牛踩出来的泥泞小道，是转经筒旋转出的圆形轨迹，是云影在山坡上缓慢爬行的路径，它的高清，不在像素，而在你猛然抬头，看见第一缕阳光照亮梅里雪山卡瓦格博峰尖时的瞳孔里；在你俯身轻触海子冰冷刺骨的湖水时的指尖上；在草原的夜风裹挟着格桑花淡淡香气,涌入你帐篷的那个瞬间。
带上你的眼睛和一颗愿意迷路的心，出发吧，最美的路线，永远是你正在走过的那一条，川西的五月，正用它盛大而杂乱无章的调色盘，等着为你画一幅独一无二的、会呼吸的旅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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