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路上喘着粗气爬行,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灰白山岩和低垂的云，就在你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荒凉的时候，一个转弯，一片绛红色的建筑群，就像从山体本身生长出来一样，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那种感觉，不是“看到”，而是“被击中”，川西的寺庙，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站在路边等你拜访，它们总是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悬崖之畔、雪山脚下、草原腹地，甚至云雾之中，来这里，别只带着打卡的心，得带上点“闯荡”的意味。
先说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红色房子照片，其实削弱了它百分之九十的震撼，真正的震撼，是气味、声音和温度，浓烈的酥油味裹挟着高原清冷的空气，直往肺里钻；低沉持续的诵经声不是从某个殿堂传来，而是从每一扇小窗里渗出，嗡嗡地共鸣在整片山谷；午后阳光把密密麻麻的红木屋晒得发烫，背阴处却又是刺骨的凉，我跟着转经的藏族阿妈走了一圈，她脚步稳得像山，手里的转经筒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和着远处风马旗的猎猎响，我一句话也问不出，只觉得在这里，任何问题都显得轻浮，拍照片？当然要拍，但别只盯着全景，试试蹲下来，拍一拍阿妈们沾着泥土的藏靴和绛红僧袍的一角；或者逆着光，拍下经堂门口，年轻喇嘛低头快步走过时，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影子，那才是生活的、呼吸着的色达。
比起色达那种磅礴的生命力,亚青寺更像一个巨大的、觉”的谜题，它躺在草原湿地的怀抱里，昌曲河弯弯曲曲地把它画成了一个岛，觉姆（尼姑）们住的“小盒子房”，方方正正，密密麻麻，从山顶望下去，有种超现实的几何美感，我去的时候是清晨，薄雾像牛奶一样流淌在河面上，成千上万的红衣觉姆从那些小盒子里走出来，汇聚成几条红色的溪流，流向经堂，没有喧哗，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偶尔一声清咳，那种极致的秩序与宁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我的相机很少举起，因为任何镜头都像是一种惊扰，后来，我只是坐在山坡上，看着日头升高，雾气散去，觉姆们下课后，三三两两坐在河边晒太阳，红色的身影倒映在粼粼的水光里，那一刻忽然觉得，风景不在取景框里，而在你放下相机后的眼睛里。
如果觉得色达、亚青太过“重量级”，那就去丹巴的甲居藏寨找找散落的诗意，寺庙不一定是恢弘的集群，也可以是一户人家阁楼上的经堂，在藏寨里乱逛，偶然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可能就看到主人家的老爷爷，正就着天窗的光，安静地擦拭一盏酥油灯，他抬头对你笑笑，指指佛龛前新鲜的苹果，也不说话，那种信仰，是炊烟一样自然的存在，融在一日三餐里，化在四季劳作中，我拍下过一张很喜欢的照片：雕花的木窗棂外，是挂满金灿灿玉米的屋檐，窗内昏暗的佛龛前，酥油灯的一点暖光，刚好照亮了半张慈祥的唐卡脸，这种“神圣的日常”，比任何金碧辉煌的大殿都更动人。
川西的寺庙之旅,攻略能告诉你的无非是路况、海拔和开放时间，但真正的东西，攻略给不了，它给不了你站在坛城边上，看着信徒将一把青稞撒向风中时，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也给不了你在长青春科尔寺的后山，跟着本地人捡拾柏枝煨桑，闻着那股清冽的烟味直冲天际时的通透感。
最后啰嗦几句实在的：衣服穿厚点，风真的硬；步子放慢点，心跳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停；相机电池多备一块，不是因为拍得多，而是低温掉电极快；最重要的是，心里腾块地方出来，不是用来装知识，而是用来盛放那些突如其来的、沉默的瞬间。
当你离开的时候,可能记不清每一座寺庙的名字，但一定会记得某个午后，经堂侧门溜进来的一束光，正好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像极了金色的星辰，那一刻，你不是游客，你是一个偶然闯入了时间缝隙的幸运儿，这，或许就是川西寺庙，留给每一个莽撞闯入者，最温柔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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