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雅安城里堵了半小时,空气里是湿漉漉的雨雾和火锅底料混杂的味道,朋友摇下车窗,点了支烟,说:“出了这个城,味道就变了。”我知道他指的不是气味,地图上,那条细细的G318线,从这里开始,就要仰起头,去够第一座像样的高山——二郎山。
对于许多第一次走川藏线的人来说,二郎山像个“入门测试”,它没有折多山的名气,没有怒江七十二拐的惊险,在动辄四五千米的川藏群山谱系里,它两千多米的海拔甚至有些“不够看”,攻略里关于它,往往一笔带过:“翻过二郎山隧道,便算正式进入藏区门户。” 好像它只是一道门,推开就完事了,可真正走过才明白,这道“门坎”,绊倒过多少意气风发的出发。
我们的老越野车吭哧吭哧爬坡时,我盯着窗外,山是墨绿的,被薄云缠着山腰,植被密得泼不进光,路是老的,柏油路面被重卡压出深浅不一的辙,像山的皱纹,偶尔能看到废弃在路边的老道,窄、陡、野草蔓生,那是“千里川藏线,天堑二郎山”时代的老318,司机师傅是老川藏,他努努嘴指着那些遗迹:“以前没隧道,得盘四五个小时,冬天冰,夏天雾,鬼门关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仿佛能听见当年道班工人铁镐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和那些被塌方、雪崩永远留在山里的叹息。

隧道是个奇迹,也像个橡皮擦。 它“唰”一下,把四个小时的惊心动魄,擦成了十五分钟的平稳穿行,灯光在隧道壁上有规律地后退,像倒计时,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这种突如其来的“便捷”,让人有点失重,我们轻松地越过了天堑,却也好像错过了什么,错过的是那种用时间和胆魄,一寸寸丈量山脊的仪式感。

穿过长长的隧道,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世界真的变了,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了”,雅安方向的湿重水汽被彻底甩在身后,高原干爽、明亮、甚至有些粗粝的风,劈头盖脸砸进来,天空的蓝,是一种全新的饱和度,回头望,隧道口像一道清晰的结界,分隔开两个世界:一边是四川盆地的氤氲与绵密,一边是青藏高原的辽阔与坦荡,这种切换,不是渐变的,是“咔嚓”一声,像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很多人在这一刻会愣住,然后莫名激动,我理解那种激动,那不仅仅是因为风景,更像是一种认证——看,你跨过来了,从“这边”到了“那边”。

但别急着踩油门冲向下一个垭口。二郎山的馈赠,在隧道那头的老路、岔路和观景台上。 我们拐上一条旧路,往高处去,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但值得,在一个叫“日浴高原”的观景台停下,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大渡河峡谷,像大地一道新鲜的裂痕,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滚滚南去,那股不管不顾的蛮劲,隔着千米高空都能感受到,而远处,贡嘎群峰的雪顶,在云层缝隙里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一柔一刚,一浊一清,一热一冷,同时铺展在眼前,那种宏大与荒凉,会让人瞬间失语,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经幡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声音在重复诵念。
这里停着不少车,有人拍照,有人静静看着,我注意到一个独自骑行的年轻人,车后捆着巨大的行囊,脸晒得黝黑脱皮,他没拍照,就靠着栏杆,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壶,慢慢喝了一口,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或许不只是风景,也许他看到了自己刚刚翻越的“坎”,也许在想象前方更多的山,他的背影,和那些废弃老道、轰鸣的隧道、沉默的雪山一起,构成了二郎山全部的意义。
别只把二郎山当成一个地理名词,一个需要“攻克”的隧道。它是一道清晰的刻度,测量着时代的变迁;它是一个情绪的转换器,酝酿着进藏的第一口呼吸;它更是一个隐喻,越过”与“抵达”,捷径”与“历程”。 那些在老路上颠簸的尘土,隧道里流逝的灯光,观景台上被风吹乱的头发,以及每个旅人在此处停下时,内心那一声轻微的“哦,原来是这样”,才是二郎山留给我们的,比攻略更真实的东西。
下次当你穿过那个著名的隧道,别急着庆祝,试着在另一边找条旧路往上走走,听听风的声音,看看山的褶皱,问问自己:你翻越的,究竟只是一座山,还是某些习以为常的边界?旅程的真正开始,往往在你以为已经“通过”之后,才悄然降临,二郎山,它就在那里,不高,不险,却稳稳地站着,作为川藏线的第一个注脚,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路还长,山还多,而故事,才刚刚翻过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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