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掌心发烫，车载音响循环着许巍的《蓝莲花》， 后视镜里温州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淡青色的水墨。
从温州出发时，天刚蒙蒙亮，瓯江上还笼着一层薄雾，湿润的空气里带着熟悉的、海风特有的咸腥味，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氧气瓶、红景天、自热火锅、厚羽绒服，还有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中国自驾地图册》，副驾上的妻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清单，轻声说：“走吧。”
车子驶上G15沈海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婉约开始一丝丝抽离，丘陵逐渐多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像在穿越时空的甬道，第一天，我们决定直接拉到湖北境内，导航显示全程近一千三百公里，听着就让人脚底发酸，但心里揣着那片高原的召唤,车轮似乎也转得格外轻快。
中午在浙皖交界的服务区随便扒了口饭，饭菜味道不敢恭维，但咖啡机里流出的滚烫美式，却成了支撑精神的良药，过了合肥，平原真正展现在眼前，一望无际，高速公路笔直地伸向天际线，黄昏时分，抵达预定的武汉酒店，浑身像散了架，但站在酒店窗口，看着长江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忽然觉得，我们真的“在路上”了。
真正的变化是从进入重庆开始的，地图上弯曲盘绕的路线，变成了现实中不断盘旋上升的公路，隧道变得极其漫长，有些甚至开上十分钟还不见尽头，耳朵会有明显的压迫感，导航里“前方急转弯”的提示音越来越密集，等看到“四川界”的路牌时，心情莫名激动了一下——我们离目的地又近了一大步。
川西给了我们第一个下马威，在雅安附近，毫无预兆地堵车了，前方传来消息，说有路段塌方，正在抢修，车队排成了长龙，动弹不得，天色渐暗，山里的气温骤降，我们只好熄火等待，那一刻，焦虑是真实的，担心行程，更担心安全，好在两小时后，道路疏通，长长的车队像苏醒的巨兽，缓缓蠕动起来，经过抢险路段时，看到路边堆积的泥石和忙碌的工程车，心里除了庆幸,更多了一份对自然的敬畏。
折多山，是我们此行翻越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高山。 海拔4298米的垭口，像一个冷酷的考官，车子开始明显乏力，发动机轰鸣着，速度却提不起来，只能用低挡慢慢爬，妻子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高反，靠在椅背上，嘴唇有些发紫，我赶紧让她吸氧，摇下车窗，冰冷刺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凛冽的气息，路边的经幡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五彩的颜色在灰白的山体间显得格外醒目而神圣。
当车子终于吭哧着爬过垭口，那片著名的“康定情歌”四个白色大字映入眼帘时，我们忍不住欢呼起来，停下车，双脚踩在有些酥软的土地上，环顾四周绵延的、覆盖着薄雪的山峦，一种难以言喻的辽阔感击中胸腔，之前的疲惫、焦虑，仿佛都被这大风涤荡一空，我们并没有在康定城久留，而是继续向前，奔向当晚的目的地——新都桥，那个被誉为“摄影家天堂”的小镇。
抵达新都桥时已是傍晚，夕阳正用它最后的光辉，温柔地涂抹着小镇，光线奇妙极了，不是常见的金黄，而是一种更柔和、更丰富的暖色调，给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藏房、蜿蜒的河流以及成片的青杨树，都镶上了一圈金边，一切都静静的，美得不真实，像一幅刚刚绘制完成、颜料未干的油画，我们住的是一家藏族民宿，主人是一位脸颊上有高原红的阿妈，话不多，但笑容温暖，晚餐吃了热乎乎的牦牛肉汤锅，身子立刻暖了起来，夜里，我走出房间抬头看天，惊呆了——银河，像一条璀璨的、洒满了钻石粉末的轻纱，清晰地横亘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那么近，那么亮，在温州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星空，寒冷刺骨，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手脚麻木。
之后的几天，我们以新都桥为据点，辐射游玩，去了塔公草原，看雅拉雪山在草原尽头巍然矗立，塔公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去了墨石公园，穿梭在那片诡异的、如同异星世界的灰黑色石林之间；也开车去了甲根坝，寻找更宁静的田园风光，路况时好时坏，有时是平坦的柏油路，有时是碎石铺就的“搓衣板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但每每转过一个山弯，看到一片意想不到的海子（湖泊），或是山坡上一群悠闲吃草的牦牛，又或是藏寨屋顶上飘起的袅袅炊烟,所有的颠簸都觉得值了。
最难忘的，是去冷噶错看贡嘎雪山倒影的那天，车子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路需要骑马或徒步，我们选择了徒步，虽然海拔已超过四千米，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短短一段路，走了将近两小时，但当那个碧蓝的海子终于出现在眼前，而“蜀山之王”贡嘎雪山那金字塔般的峰顶完美地倒映在如镜的湖水中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那种极致的宁静与壮美，让人想哭，我们静静地坐在湖边，什么也没说，直到阳光偏移,倒影渐渐模糊。
回程的路，感觉快了许多，也许是归心似箭，也许是身体已经适应了长途跋涉，再次翻越折多山时，已没有了来时的惶恐，多了几分从容，当熟悉的平原景象再次取代连绵的群山，当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上开始频繁出现“浙江”的字样，我们知道,这场漫长的朝圣即将结束。
重新驶入温州市区，正是华灯初上。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商铺和行道树，空气里是晚高峰尾气的味道，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那十几天的旅程只是一场逼真的梦，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后备箱里，还带着折多山垭口的几块小石头；相机里，塞满了雪山、草原和星空；而心里，则被那片高原的辽阔,永久地拓开了一块空间。
川西不会改变你的生活，但它能改变你看待生活的宽度与维度，那3600公里，不仅仅是从A点到B点的位移，更像是一次对庸常生活的“越狱”，一次向纯粹与辽阔的奔赴，方向盘上的记忆，比任何照片都更清晰——那是自由的风，是沉重的呼吸,是心跳与天际线共鸣的声音。
如果你也想出发，别犹豫，检查好车况，带上勇气，还有一颗敬畏的心，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车轮指向的前方,在下一个转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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