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折多山垭口停下时，整个世界突然被抽走了声音，积雪把山峦裹成巨大的奶油蛋糕，经幡在零下十五度的风里冻成蓝白色的硬片，哗啦啦响得像天神在敲打冰凌做的风铃，我把脸埋进抓绒围巾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鼻腔发酸，却莫名让人清醒——是啊，冬天闯川西，要么是疯了,要么是骨子里那点对荒野的馋虫又犯了。
第一天：成都—康定—折多山—新都桥
清晨六点从成都出发，成雅高速上还能看见零星的绿色，一过二郎山隧道，天地瞬间切换成黑白模式，康定城比想象中热闹，锅庄广场上的藏獒都穿上了毛线背心，盯着游客手里的烤土豆流口水，建议在康定补足物资，我买了五包暖宝宝,后来证明这是本月最明智消费。
翻折多山是场冰与风的交响曲，柏油路面像抹了油，当地司机开着越野车潇洒漂移，我们这些外地车只能乖乖挂防滑链，垭口观景台积雪没过小腿，有个广东姑娘穿着单薄汉服拍照，三分钟后被同伴用棉被裹着塞回车里——川西的冬天,从来不给文艺青年留面子。
傍晚到新都桥时，光正好，夕照把青杨林染成金红色，冰棱挂在枯枝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镇上民宿大多有地暖，但半夜还是被冻醒两次，听见窗外有野狗吠叫,恍惚间觉得星星都在打颤。
第二天：新都桥—塔公—墨石公园—丹巴
塔公草原彻底变成雪原，木雅金顶在雪里显得格外悲壮，当地牧民骑着马慢悠悠走过，马脖子铃铛声被冻得发脆，有个扎西看我在雪地里蹦跶取暖，笑着喊：“别跳啦！牦牛都让你吓跑啦！”——后来买了他家牦牛肉干,确实嚼得腮帮子疼。
墨石公园是意外之喜，灰黑色岩石覆着薄雪，像巨型泼墨山水画被撒了盐霜，有个摄影大叔架着三脚架念叨：“这地形像外星啊...”话音未落滑了个屁股墩，外星没去成,先和地球冰雪来了个亲密接触。
第三天：丹巴—四姑娘山—小金
甲居藏寨的红白房子在雪中格外醒目，家家屋顶晒着金黄的玉米棒子，烟囱冒着青灰色炊烟，在藏民家喝酥油茶时，主人家的小女儿偷偷告诉我，后山有群野生猕猴会来讨零食，结果真遇上了，猴子王是个独耳大佬,抢走我整袋花生还朝我龇牙。
四姑娘山幺妹峰在冬日能见度极高，但景区部分步道封闭，在猫鼻梁观景台遇到个独自旅行的北京大爷，架着望远镜看了两小时，转头对我说：“姑娘你看，这雪线像不像给山戴了条银项链？”后来他分我半壶白酒，辣得我眼泪直流，他却笑：“冬天看雪山就得配烧刀子！”
第四天：小金—马尔康—观音桥
沿梭磨河峡谷前行，冰瀑从百米悬崖垂落成蓝白色琴键，在卓克基土司官寨遇到个守宅老人，用夹杂藏语的普通话讲土司家族故事，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把他皱纹里的阴影照得忽明忽暗。
观音桥镇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八点街道就空荡荡的，找了家川菜馆，老板娘边炒回锅肉边念叨：“你们这些冬天来的娃娃啊，不是看雪就是失恋。”我咬着腊肉没接话——其实有时候,只是想看看天地素颜的样子。
最后两天：色达—道孚—康定折返
色达佛学院在雪中红得惊心动魄，觉姆们裹着厚披风匆匆走过，经堂里传来的诵经声与檐角冰柱断裂声混在一起，有个年轻喇嘛在坛城边扫雪，看我冻得哆嗦，递来个热乎乎的糌粑团：“慢慢走，缺氧的地方，心要跳得慢些。”
回程再经折多山已是傍晚，云层突然裂开道缝，夕阳把整片雪原染成粉紫色，想起六天前在此冻成狗的自己，现在居然能笑着抓把雪塞进保温杯——人适应环境的速度,有时快得让自己都惊讶。
这趟一月川西行，路上见过翻车的自驾游队伍，也遇到过暴雪封路在道班房烤火的卡车司机，最暖的是在雅拉雪山下，几个陌生旅人围着火堆分食一锅方便面，有个成都妹子突然说：“等夏天草绿了，我们再来看看它不一样的样子。”
所有人都笑了，冬天来川西的人，大概都懂得——极寒里藏着极致，荒凉中住着温柔，就像当地人说，雪越厚，来年的格桑花就越艳，而此刻的我，正揣着满裤兜的雪沫子和一手机的照片,盘算着下次该什么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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