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小寨子沟之前,我其实没抱太大期待，川西好看的地方太多了，四姑娘山、稻城亚丁、色达，哪个不是名头响当当，小寨子沟这名字听着就有点土，像那种旅游大巴拉一车人过去，下车拍个照就走的景点，但朋友坚持说，那里还没怎么开发，羌族人自己过日子，游客少得很，我半信半疑，买了张去绵阳的票。
从绵阳到北川,再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摇下车窗，空气里的湿度上来了，带着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同车有个本地大哥，拎着一袋盐和几瓶酒，说是给山上的老丈人带的，我问他小寨子沟怎么样，他嘿嘿一笑：“有啥子怎么样，就是山嘛，水嘛，树嘛。”这话听着像敷衍，但后来我明白了，他说的是大实话。
到地方已经是傍晚,寨子里的房子大多是石头垒的，顶上盖着青瓦，有些新修的还是水泥墙面，但不多，我住的客栈老板娘姓何，羌族人，嗓门大，走路带风，她一边给我安排房间一边说：“你明天早点起来，雾还没散的时候更好看。”我想问她哪里更好看，她已经转身去厨房忙活了，丢下一句：“到处都好看。”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一张矮桌，几把竹椅，菜是腊肉炒土豆片、凉拌折耳根、一碗野菜汤，腊肉切得厚，肥肉部分透亮，嚼起来有股烟熏火燎的香，折耳根我没敢多吃，那味道太冲了，像在嘴里放了颗小型炸弹，何大姐看我皱眉，笑得不行：“吃不惯就放一边，你们城里人好多都吃不惯。”她说话不*弯，我反而觉得自在。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山里天亮得慢，六点多还是灰蓝色的，沿着寨子背后的石板路往上走，露水把裤脚打湿了半截，路两边有矮矮的篱笆，里面种着萝卜和青菜，叶子肥得发黑，再往上走，开始有高大的杉树和青冈树，树干上裹着厚厚的苔藓，摸上去像湿漉漉的毛毯，雾就在这时候漫过来了，白茫茫一片，把远处的山吞得干干净净，你站在原地不动，过一会儿雾又散开一条缝，露出对面山腰上几块农房的红屋顶，像被谁掀了一下帘子。
走到半山的时候,听见水响，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动静，是细细的、很轻的，像有人在石头缝里悄悄倒水，*个弯，看见一条小溪从林子里钻出来，水清得不像话，水底的石头每一块都看得真真切切，我蹲下去伸手试了试，凉得指尖发麻，有个戴草帽的老头正好经过，挎着个竹篮，里面装了些蘑菇，他看我蹲着玩水，说：“这个水可以直接喝，比你们买的矿泉水还要好。”我半信半疑，捧了一口尝，确实甜丝丝的，有股说不出来的山野味。
中午在寨子里逛,遇见几个羌族大妈坐在一棵大核桃树下绣东西，我凑过去看，她们也不避讳，还问我从哪里来，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大妈正在绣一朵羊角花，针脚密密麻麻，颜色鲜艳得扎眼，她说这是给孙女做的鞋垫，“她非要粉色的底子，我觉得太花哨了，小娃儿懂啥子好看。”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在旁边站了十几分钟，看她们一针一线地来，聊天也不耽误手上功夫，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们的手背上晃。
下午去沟里走了一段,没有修好的栈道，就是人踩出来的土路，有些地方滑得厉害，得扶着旁边的竹子，竹子长得乱糟糟的，东倒西歪，但那种乱法又好看，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种子就不管了，走累了就找块大石头坐下，抬头看天，蓝得发亮，云朵慢吞吞地移，周围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懒洋洋的。
晚饭何大姐做了荞面,灰褐色的面条，口感粗粝，有点扎舌头，浇头是酸菜和肉末，酸得正正好，吃完额头上冒一层细汗，隔壁桌有个成都来的大爷，一个人来的，已经住了五天了，他说他每年都来一趟，啥也不干，就是吃饭、走路、睡觉。“这里没得啥子景点，但就是待着舒服。”他喝了口苞谷酒，眯起眼睛，“你们年轻人跑得快，好多地方看一眼就走，可惜了。”
第三天早晨走的时候,雾又起来了，何大姐站在门口，递给我一小袋核桃，说：“路上吃，香得很。”车子慢慢开出寨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山沟都埋在雾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烟，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像是给天递了根线。
后来别人问起小寨子沟怎么样,我也学那个本地大哥嘿嘿一笑：“就是山嘛，水嘛，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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