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弄村睡了一夜,我把魂落在溪水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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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川西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奔着新都桥、塔公草原去的,我原本也没打算在姑弄村停留,从八美往塔公走的路上,车子*过一个不起眼的弯,后视镜里瞥见一片草坡斜斜地铺到一条溪边上,溪水亮得像谁往地上泼了一瓢碎银子,就那一眼,我踩了刹车。

村口没有指示牌,也没有停车场,只有一条土路歪歪扭扭地伸进去,路面上还留着牛粪的印子,半干半湿的,我沿着那条路往里开,开到没路了,就把车停在几棵老杨树底下,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哗啦地响,响得很大声,像是这地方唯一的动静。

草坡上有两个藏家阿妈在晾衣服,红的绿的,往绳子上一搭,风一吹,鼓成一面面小旗子,我走过去搭话,她们汉语说得不大利索,只是笑,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核桃皮,其中一个指了指溪边,又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动作,我没太明白,后来才懂,她是说“你可以在这里睡”。

在姑弄村睡了一夜,我把魂落在溪水边了-第1张图片-四川成都青年旅行社

溪水很浅,更深处大概也淹不过小腿肚子,水是从远处的雪山下来的,混着一股清冷的气味,说不清是植物的还是石头的,总之闻着就让人发困,我把鞋脱了踩进去,凉意顺着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整个人登时清醒了,可过一会儿又觉得晕乎乎的,像是被这水流暂时切断了脑子里的杂事。

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干,就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大石头上,看一个藏族小孩赶着一头黑牦牛过溪,牛不乐意走,小孩就拿柳条抽它屁股,抽一下,牛往前挪半步,再抽一下,再挪半步,水花溅起来,在夕阳底下像炸开的金粉,那孩子转头看见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冲我一笑,牙白得反光。

晚上我就真的把车后座放平,铺了条毯子睡下了,半夜冻醒一回,爬起来喝水,抬头一看,天穹上星星密得吓人,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钻随手撒在深蓝的绒布上,溪水还在流,白天听着是喧闹的,夜里却变得很薄,很轻,像一根丝线贴着耳膜滑过去,不吵,反而让人更清醒。

清早是被鸟叫醒的,不知道什么鸟,叫声很急,像在催人起来看日出,我钻出车子,看见雾气从溪面上升起来,一缕一缕地往半山腰上飘,草原上像是盖了一层会动的纱,远处塔公寺的金顶在雾里一隐一现,我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

后来回到城里,我逢人就说那天在姑弄村把魂丢那儿了,其实是夸张话,但也不全是,因为每次坐在办公桌前,听见键盘啪嗒啪嗒响,总会想起那条溪水的声音,想起那个赶牛的小孩,想起阿妈说的那个“睡”字,我们总以为旅行是去看更大的世界,可有时候,世界就是一片草坡、一条溪,和一群把日子过得很慢的人。

姑弄村的曼陀罗客栈窗户正好对着雅拉雪山,我住在那边的时候,老板娘卓玛说,有客人在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看云,当时我不信,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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