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朋友说我疯了，两天跑川西，图啥呢，图啥，图那口喘不上来的气，图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图晚上九点天还亮着,像偷来的时间。
周五下班提车，后备箱扔了两件羽绒服，一箱水，半袋子橘子，凌晨四点从成都出发，都江堰的早点摊刚冒热气，我们在映秀的隧道里穿行，仪表盘的光映着脸，谁都没说话，天是慢慢裂开的，先是一道青灰，接着山影从雾里浮出来，像谁用淡墨随手一勾，过卧龙，海拔开始爬，耳朵有点堵，我拆了条口香糖嚼着，窗外的树从阔叶变成针叶，又变成低矮的灌木，更后只剩草甸，贴着地皮长，黄绿黄绿的，风一吹,像在发抖。
猫鼻梁看四姑娘山，不巧，云压得低，幺妹峰只露了个下巴，雪亮得刺眼，旁边卖烤玉米的大姐说，你们运气算好，前两天啥也看不见，她把玉米翻了个面，刷了层油，滋滋响，我啃着玉米，心想这山也是有意思，遮遮掩掩的，像害羞,又像摆架子。
下午进双桥沟，摆渡车一路往上，雪山从车窗两边退过去，像电影，红杉林站海拔快三千八，下车走了两步，腿不累，呼吸短了，像刚跑完五十米，雪山就在头顶，近得能看见冰川的褶皱，冰蓝色的裂缝里像藏着什么，栈道边的玛尼堆，石头层层叠叠，每块都写着看不懂的字，有只牦牛在公路边吃草，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的，没人管它，它也不看人,埋头吃得认真。
晚上住甲居藏寨，网上订的民宿，老板在巷口等，手电筒晃了晃，房间木头的味道很重，被子潮乎乎的，但也没讲究，倒头就睡，半夜冷醒了，窗外月亮白惨惨地挂在碉楼上，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喊山。
第二天早上，老板娘煮了酥油茶，青稞饼掰开泡进去，咸香，她问我们去哪儿，我说回成都，走另一条路，她笑了笑说，那条路弯多,开慢点。
从丹巴往回，过牦牛谷，路贴着河走，水是灰绿色的，撞在石头上翻白花，有一段塌方，单边放行，等了二十分钟，等的时候跟一辆川A的小车并排，司机摇下窗户抽了根烟，问我昨天在哪儿住的，车里娃闹得凶，他两口子轮流开，他说这条线他跑七八趟了，每次都觉得新鲜，山还是那些山，但季节不同，晴天阴天，心情不同，看起来就不一样，他说话时烟灰落在车门上，掸了掸,又吸一口。
翻雅拉雪山观景台，海拔又上去了，云开了一道缝，山尖恰好露出来，像特地等人拍照，一群骑摩托的停在路边，头盔放在反光镜上，有人喊了句什么，没听清，但笑声传过来,在山谷里散了。
更惊喜的是傍晚，快到康定那一段，天突然空了，云撕成一片一片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折多山半腰上，金黄金黄的，几秒钟就没了，我靠边停车，没拍照，有些东西拍了也白拍,留在眼睛里更真。
塔公草原没进去，门口卖酸奶的大叔说草原现在黄着呢，不如秋天，我买了两盒，酸奶太酸，加了三勺糖才咽下去，他看着我笑，说牦牛酸奶要慢慢品,我像喝药。
回康定时天已经黑透，城区灯火通明，折多河穿城而过，轰隆隆的，找地方吃完饭，一家川菜馆子，老板是从雅安过来的，在康定待了快二十年，说现在游客多了，路也修好了，但好天气比以前少，他炒的回锅肉偏咸,我就着米饭吃了三碗。
夜里十一点上高速，回成都，副驾驶的朋友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每过一个减速带就颠一下，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起这两天，好像什么都没干，又好像干了很多，看了雪山，喝了酥油茶，等过塌方，吹过山风，山路七*八绕，像过山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后面是雾，是雪,还是一大片牦牛慢悠悠地过马路。
到了成都收费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痒痒的，下回，下回一定要走理塘那边，去稻城，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人总说下次，下次，但下次其实没个准，不过没关系，山就在那里，云也还在那里，哪天想走了，油门一踩,天亮前出发。
所以别问两天够不够，时间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敢不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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